她转身走出书斋,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像是老了许多:“莎伦,你母亲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莎伦的步子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那天夜里,她又去了父亲的旧书斋。
白天谈话时她记住了那卷书简放的位置。夜里她趁府里换岗的空当,从书斋后窗翻进去,把那卷书简从暗格里取出来,贴身藏好。
她翻墙回到自己的院子,从钉死的窗下取出行囊。行囊是她这三个月里一点一点备好的,干粮、火石、一件旧皮袍、一把短刀,还有一封她写好又撕掉、撕掉又写好的信。信最后没有写完,她把它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
她只带走了那卷书简。
乳母安内特在后门口等她。安内特把自己的旧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小姐往南走。”安内特说,“别走大路。出了山口,往东绕一段,有换马站。”
“安内特。”莎伦看着她,“你会被牵连。”
“我在这府里待了大半辈子,他们顶多赶我回乡下种地。”安内特说,“小姐走吧。夫人当年没走成,小姐替她走一回。”
莎伦握了握安内特的手,翻身上了马,趁夜出了后门。
北境的风很大。她沿着山谷的小路一路向南,雪打在脸上,马跑得直喘,她没有停。
她跑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她到了北境与中部的山口。山口的风雪略歇,路边的客栈刚开门,檐下挂着冰凌。
她下马歇脚。客栈的女店主是个胖妇人,见她一个人赶路,多看了两眼,给她端来一碗热汤,说你一个人走这条路,胆量不小,南边山口前几日刚过雪崩,路不好走,要是不急,可以等两天再走。莎伦道了谢,说她不急,只是不能停。她正低头喝汤,就听见客栈外传来马蹄声。她握紧短刀,掀开帘子,看见客栈外的雪地上,停着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她的大哥,贝格宁。
贝格宁翻身下马,走进客栈,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带兵刃,只穿着赶路的皮袍,肩上落着雪。
“你跑得倒快。”贝格宁在对面坐下,掸着肩上的雪。
“你追得也不慢。”莎伦放下汤碗,看着他。
兄妹俩隔着桌子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爹没让我追。”他说着,低头搅了搅面前的汤,“是我自己来的。”
“你来抓我回去。”
“我本来想。”贝格宁说。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热气扑在他脸上,“可我想起母亲了。”
莎伦没有说话。
“母亲当年也想走。”贝格宁说,“她嫁进来之前,在南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名字。她为了爹,留在了北境,把血续给了阵。她走的时候,我十四岁,你七岁。我记得她握着你的手,说,替我看一眼南方的海。”
他抬起头,看着莎伦。
“你要走,我不拦你。”他说,“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死在外面。”贝格宁说,“活着回来。南方要是没有海,你就回来,北境的海冰也是海。”
莎伦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她别过头,没有让他看见。
“我知道。”她别开脸,把声音放平。
贝格宁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只钱袋,放在她面前。“路上的盘缠。到了中部,托换马站给家里捎个信。”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客栈,翻身上马。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莎伦,你像母亲。”
然后他策马,带着那队人马,沿着来路回去了。
莎伦坐在客栈里,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她低头喝完了那碗汤,把钱袋收好,起身牵马。
她继续往南。
又走了两天,她进了冈底亚山脉的山道。山道两侧是灰白的岩壁,积雪没到马膝,路很难走。她牵着马,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处拐弯时,她停住了。
山道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旧灰袍,兜帽拉得很低,露在外面的手冻得有些红。她看见莎伦,站起来,没有动。
莎伦也站着。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雪地,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莎伦才开口。她的声音有点紧,可她没有哭:“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
“北境到兰德,只有这条山道能过马。”奥罗拉说,“我在山下的镇子里等了三天。”她顿了顿,又说,她本来在兰德,听说北境大公府的小女儿跑了,料定她会走这条路,就先上山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不相干的事,只有露在兜帽外面的鼻尖冻得发红。
莎伦牵着马,走到她面前。她没有问奥罗拉怎么出来的,没有问她这几个月躲在哪里,也没有问她那些信里的暗语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把缰绳递到奥罗拉手里,说:“走吧,别让我爹追上。”
奥罗拉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又伸手把她拉上来。
两人共骑一匹,沿着山道往南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卷着雪粒。莎伦坐在前面,没有回头。她感到身后贴着她背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那是奥罗拉衣领下那枚龙鳞,隔着衣料,热得发烫。
“你的鳞在发热。”她说。
“嗯。”奥罗拉说,“它认识你。”
莎伦没有说话。她望着前方的山路,雪没有停,路还很长。她身后的人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坐着,替她挡着一点风。
可她觉得,这是她这三个月来,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冷。她夹了夹马腹,让马跑得快些。雪没有停,可她觉得,雪路也是路,走就是了。南方的路还长,可她们不赶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