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落得比往年早。
西格尔大公府建在临崖的高台上,三面是风,一面是深谷。每年入冬以前,府里都要把朝北的窗子用厚毡封起来。今年也不例外,只是封窗的人发现,最里头那间屋的窗,被人从里面钉死了。
莎伦就坐在那扇钉死的窗下,翻着一本旧书。
她已经被关在这个院子里三个月了。院门有锁,墙头有岗,送饭的是乳母安内特,一天三趟,每趟都要隔着窗栏看她一眼。教廷的人来过两回,都被父亲挡了回去。父亲对她说,你只管安心住着,等风头过了,再谈别的。
莎伦知道风头是什么。是她那个出逃的同学,是她帮过的人,是她在学院里见过的那只亮起来的匣子。教廷要抓的人并不是她,可她是西格尔家的女儿:大公府不能跟教廷撕破脸,也不能放她出去再惹事。府里的日子过得慢。每天清晨,她隔着窗栏看院墙外的雪,看仆役在院子里扫出一条路,看送炭的马车碾过积雪。偶尔有仆役在墙根底下说闲话:说教廷又来了新的通令,说南边有个女学生把圣城搅了个底朝天,说大公府的女儿怎么就被牵连了进去。莎伦听着,不出声,只是把那本旧书翻得更勤了些。
她翻着那本旧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本书是她从父亲书斋里偷来的,讲的是西格尔家的家史。书很旧,羊皮纸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像是常有人读。她原本只是闲来翻翻,想找点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可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一页写着她母亲的名字。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说西格尔家的大儿媳,也就是莎伦的母亲,嫁进大公府的第二年,因水土不服而患病,医治数年,不见好转,于莎伦七岁那年过世。
莎伦看着那几行字。她记得母亲,记得母亲躺在床上,记得母亲的手很凉,记得母亲总是望着窗外。她那时候以为母亲是病;如今她看着这本家史,忽然觉得那几行字里,藏着什么被抹平的东西。
夜里,乳母安内特来送饭,隔着窗栏把盘子递进来。
“小姐,今天的汤是鹿肉汤。”安内特说,“喝一点,暖暖身子。”
“安内特。”莎伦没有接汤,看着她,“我母亲当年,是怎么病的?”
安内特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把汤盘放在窗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小姐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翻到家里那本旧书。”莎伦说,“书上写得很短,我觉得不像真的。”
安内特站在窗外,雪落在她肩上。她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夫人不是病。”安内特终于说,“夫人是……把血续给了家里的阵。”
莎伦没有听懂:“什么?”
“这些话本不该我说。”安内特说,“小姐若是想知道,去问你父亲。他要是还不肯说,你就去问大少爷。”
她说完,没有再留,转身走进雪里。
那晚安内特临走前,隔着窗栏塞给她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很薄,折了三折,封口没有火漆。莎伦拆开,信上的字她认得。信很短,措辞平淡,只在末尾写着一句:我可能要走很远。别担心,我会回来。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她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收进贴身的地方。她望着窗外的雪,想起学院图书馆里那个人,想起那人伸手揩掉她嘴角奶油的那只手。她把信按了按,没有告诉任何人。莎伦坐在窗下,端着那碗鹿肉汤,没有喝。汤在碗里慢慢凉下去,结了薄薄一层油。
第二天,她敲开了父亲书斋的门。
大公西格尔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北境的防务图。他看了莎伦一眼,放下笔,让侍从退出去,屋里只剩父女二人。
“父亲。”莎伦说,“我想知道,我们家跟龙族的契约,到底是什么。”
大公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女儿,看了一会儿,才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自己翻到的。”莎伦说,“书上写得含含糊糊,可我知道那不是病。安内特说,母亲是把血续给了家里的阵。”
大公沉默了很久。窗外风雪拍着窗板,屋里却静得像一口井。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莎伦在他对面坐下。
大公没有立刻答她。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冷风灌了进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西格尔家不是北境的王,也不是北境的盾。我们家里,流着一丝远古的龙血。这件事,你祖父没有告诉你,我也没有,本该到你父亲死后,再由你的哥哥们告诉你。”
“现在告诉我。”莎伦说。
大公看着她,目光沉沉。他伸手,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极旧的书简,羊皮纸发黑,边角焦黄,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这是龙约。”他把那只旧木匣放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书简,“西格尔家与远古龙族的契约,原件。传了不知多少代,到我这里。”
他把书简展开,推到她面前。书简上的字是古语,莎伦认不全,可她认出了几个词:血、阵、看守、期限。
“八百年前,埃尔顿王国立起大阵。”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大阵封住地底的门,靠的是地上的节点。北境的节点,就在我们脚下的山脉里。节点需要人看守,看守的人,得让节点里的东西认得他,才不会咬断他的血脉。”
“认得他的办法,就是让他的血里,带上龙的一丝血。”
莎伦抬起头。
“我们家的祖先,跟远古的龙族立了约。”他回过身来,声音放低,“那一丝龙血,代代相传,越传越淡,可总也断不了。它镇得住北境的节点,让门在北境这一头,永远打不开。这是西格尔家八百年的职责。”
他停了一下:“也是八百年的债。”
“债?”莎伦问。
“那一丝血是活的东西。”他重新坐下,“它认主,也吃主。得了它的人,说到底还是人,会生老病死,可那一丝血会一代一代耗着他们,一代比一代耗得早。你祖父不到五十就走了,你祖母走得还早。你母亲嫁进来以后,血脉接了西格尔家的那一丝血,不到十年,就……”
他没有说完。
莎伦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北风的声音。她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那几年,想起母亲总说手冷,总在炉火边坐着,想起母亲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那时读不懂的东西。
“我身体里,也流着这样的血。”莎伦的声音很平,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是。”他答了一个字,没有再多说。
“所以你把我关在这里。”莎伦说,“不是怕教廷,是怕我像母亲一样,血被那东西吃干。”
大公没有答话。
“父亲。”莎伦没有坐下,就站在书桌前,“你们要我做什么?嫁人,生子,让血继续传下去,等我的孩子再去守那座阵?”
“莎伦。”大公的声音沉下来,“这不是我选的。是西格尔家的命。”
“我不认这个命。”
莎伦站起来。她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当选择的人,不要当被选的材料。”
大公没有再劝。他望着女儿,过了很久,才说:“你走不出这座府。”
“我知道。”莎伦说,“可你关不住我想明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