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莫晓晴早早来到了东风楼。鸨母拿乔,只把他带到屋子里等,却不见陆传芳的人。莫晓晴只好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没滋没味地喝茶。
好容易终于等到鸨母进来,口里直呼“怠慢”,身后却不见人。莫晓晴耐着性子听她说了一堆诸如“芳姑娘同她情谊深厚,舍不得放手;这东风楼生意不好做”云云的卖惨抬价之语,伸手入怀,取出一锭金子放在了桌上。
鸨母一下没了声息。
扶兰国黄金产量极少,因而格外珍贵。这锭金子沉甸甸的,别说买下一个签了卖身契的姑娘,就是盘下小半个东风楼也够了。鸨母见好就收,满面笑容地去够那锭金元宝。
“砰!”的一声,鸨母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一只手从莫晓晴背后伸过来,在桌上拍下了两锭金子。
莫晓晴顺着那只手回头望去,见将金子正正拍在了鸨母面前的竟是陆传芳。陆传芳金子是拍给鸨母的,眼睛却是看着他的,目光里仿佛满是失望。
“哎呦喂,这,这是哪来的这么多钱哟?”鸨母又惊又喜,不禁问道。
“是在下给传芳的。”
随着一道温和的声音,许慎行摇着扇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莫晓晴看到他就烦,便把脸别过去装作没看见。
“哎呀,既然这样,那卖身契就给你了。你快些收拾收拾,今日便走吧。”鸨母忙不迭收了两锭金子,拿出卖身契交给了许慎行便欢天喜地地走了。
许慎行转手就把卖身契递给了陆传芳,陆传芳拿起卖身契,随手便在一旁的烛火上烧了。莫晓晴隔着燃烧的火苗和一点烟尘看到她冰冷高傲的侧脸,听她冷冷道:“公子愿意拿这么多钱买我,真是太破费了,传芳真是受宠若惊。”
莫晓晴一听她凉凉的口气便心知不好,着急道:“不是,我,我买下你……不对!我原本也是打算交了钱就把卖身契交还给你的。陆姑娘你相信我,我绝没有半点不尊重你的意思。我是真的为了报恩,没有看低你的意思。”
陆传芳刚刚松动的表情在听到“报恩”二字时又冷了下来。她冷冷看着莫晓晴:“不必了,你我萍水相逢。那日顺手为之罢了。”
莫晓晴一看到陆传芳冷下脸来就懊恼得不行:自己这张嘴可真是的,怎么今天说什么都是错呢?
“二位公子回去吧,我要收拾收拾离开了。日后若有缘再见,也算个点头之交。”
陆传芳说完就自顾自进了里间。不知什么时候许慎行也离开了。等陆传芳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莫晓晴呆鹅一般仍定定站在原处,没挪位置。
“公子怎么还不走?等人请你喝茶吗?”
“我……我……”莫晓晴攥紧了拳头,头也不敢抬,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也不敢看陆传芳只自顾自地往外说:“陆姑娘,我……我喜欢你!那日你救了我,我便再也忘不了你了。眼前是你,梦里也是你。不管你当初有没有救我,我都想为你赎身,给你自由,只要你过得开心随意就好。我……我姓莫,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的,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
温柔的嗓音蓦然在耳边响起,莫晓晴吓了一跳,红着脸抬头,正看到陆传芳笑意盈盈的脸。他惊慌下连连退后几步,险些打翻了桌上的烛台。
可不可以,喜欢我?
莫晓晴看着近在咫尺的笑颜,满腔柔情堵在喉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传芳不用他回答,蹙起了眉,故作烦恼道:“哎呀,‘宁搅三江水,不动道人心’,我要是对你……”她说到一半停下来,眨巴眨巴眼睛,“那岂不是大罪过了?”
莫晓晴结结巴巴道:“不是,我,我修的不是无情道。我……”
他话还没说完,陆传芳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陆传芳笑起来颇为豪放,边看他边仰头大笑,仿佛莫晓晴说了个天大的笑话,末了扯了扯他的耳朵,笑道:“逗你的!”
莫晓晴被她扯过的耳朵一下子就麻了,连带着整个后脑勺都又麻又僵,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陆传芳得了自由后买了个小院子住了下来。莫晓晴觉得自己和陆传芳应该是两情相悦的,又觉得不能完全确定——看她的反应分明是喜欢自己的。但是陆传芳却不愿同自己上山。莫晓晴之前才因为没把金锭直接给陆传芳而在许慎行前输了一城,此番自然是全听陆传芳的,她想怎样便怎样。
自此,莫晓晴就三不五时就往山下跑,阿水则吭哧吭哧跟在他身后背水囊拿东西。莫晓晴以前从未觉得修行如此枯燥过,然而只要能在陆传芳的小院子里见她一面,跟她说说话,他就觉得天气比往日更好,修行比往日更轻松,连阿水也比往日更英俊——如果不是每次见到陆传芳的时候许慎行都在就更好了。
虽然陆传芳告诉他二人是幼时好友,许慎行又跟他解释说自己同陆传芳光明磊落,但莫晓晴始终觉得许慎行是此地无银、欲盖弥彰、欲擒故纵、暗度陈仓——没那个意思,整天往别人姑娘家里跑什么?他甚至还在陆传芳家里做饭!
那日莫晓晴闭关出来,匆匆见过了师傅以后就赶着想去看一眼陆传芳。他等不及阿水收拾好,直接御剑下了山来到小院,结果进去之后发现许慎行正从厨房端菜出来。
莫晓晴气不打一处来——这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好在陆传芳吃得很少,看来是吃不惯。
莫晓晴后来也上手做饭,想要气一气许慎行。结果在厨房灰头土脸折腾了大半天,端出来的饭食生熟难辨,原型不分,盘子里的每一块肉都一副死得不得其所的架势。
旁边许慎行和阿水见了莫晓晴端出来的东西,不约而同地退了两步。阿水喊着“要买东西”什么的逃之夭夭。许慎行则眼疾手快拿起桌上最后一只苹果,两手捉着吃,一口也不肯碰莫晓晴那饭。
这顿饭陆传芳吃得更少了。
他本来有些沮丧,尝了一口自己做的饭以后,觉得陆传芳肯吃下去第二口,心里一定是很在意自己的。
好在只要他们二人无论是谁,只要呆得久些,陆传芳就要闭门送客了。
*
转眼就是夏天。
蓟州花市。
街道两旁大小商贩的摊子摆得密密麻麻,有的商贩去修道之人那里讨得一两个符咒贴在摊位上,自己摊位的花香被符咒法术一熏,便浓郁得简直不像话,而且经久不散;有的摊主求个小法器,挂在花枝上,那花朵便对着行人频频点头,煞是有趣,路过的孩童见了,几乎没有肯空手离开的。即使摊主要价比平时贵了一倍,做父母的也只能慷慨解囊。除了卖花的,卖酒的、卖画的、卖胭脂水粉、折扇玉器、小吃茶点的也都出来了,挨挨挤挤的,紧着这节庆吆喝赚钱。
蓟州花市久负盛名,靠的不仅是花材琳琅满目,花市热闹非凡,还有零兰江上的盛景。从万宗山向南,便到了蓟州花街,再往南,就是零兰江。花市上卖的多是些零散鲜花,卖给散客的。零兰江边就不一样了,一捧一捧的花材放在竹篓里,捆扎好,还带着大片的叶子,堆在江岸,一个颜色一大堆。俯瞰下去,整个岸边都是小山一样的花堆,各个颜色分得鲜明,和江水里的倒影一起向前延伸到目不能及的水天相接之处。
陆传芳一行人在花市上慢悠悠地闲逛,一路走一路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