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松和年,连朝雨和万华女二人坐在桌旁,桌上摆着悬丝埙。
有些事情,总是要问的。
连朝雨用手轻轻地抚摸埙上的纹路,问:“这是你给我的,是不是?”
万华女:“我担心直接给你会被你扔掉,所以……”
连朝雨摇摇头:“这法器威力如此强劲,我怎么会丢掉。倒是你,受了伤,还耗费修为炼出法器给我。这些年来,你……”
万华女盯着悬丝埙,思绪也不禁有些飘忽。
*
当初刚修得罗刹境界化了形出来,却不知人形是有代价的——凡是人身所受的伤比鬼身伤害大得多,而且回归本相也无法自行复原,需得花费巨大的法力和修为将血肉再次养出来。
那时自己断了一臂又把全部修为都给了悬丝埙,腹部插着短剑撑不住从悬崖上掉下去以后已是强弩之末,动弹不得。
躺在崖底的万华女想起来,想要修炼,想要疗伤恢复,然而她已经不剩一点法力了,连本相都恢复不了,只能躺在地上任由那把短剑插着,看天色由明转暗,由暗转为黑夜,再由黑夜转亮,不知这样重复了多久。
她呆呆地看着天空,思绪漫无边际地四处飘。
也许连朝雨后悔救了自己。
康乐坊的人应该已经转世了吧。
万华女以前希望她们转世投胎到一户好人家里,不要再做这样的苦命人。但连朝雨的文章让她明白,投胎投得再好也没用,只要有那些“贼圣人”在,总有人要吃这些苦的。
那起码让她们不要再吃一次吧。
可惜王赴遥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不知道,连朝雨有没有后悔呢?
天色没有亮多久就又暗了下去——却不是因为日落西山,天光收拢,而是因为就要下雨了。没过多久,雨水就砸在她的伤口上、身上、脸上。万华女不由偏了偏头去躲避落进眼里的雨滴。
不对!
我为什么能动?
万华女试着运气,发现自己体内只有一点点微弱的法力,比萤火之光还要淡。然而,黑暗里的萤火便是唯一的光,足以打破黑暗。原来她的身体和魂魄就是靠着这一点点法力才维持到了现在。
万华女觉得发间一松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小遥,它还残存着一点点微弱的灵力,就用这点灵力护住了她。一个死人,一具尸骨,就这么在崖底躺着。
它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一点一点把这点灵力渡给了自己,也堪堪只够自己借天地修炼。等万华女稍稍恢复过来一点的时候,小遥已经只能勉强维持住形态,就快被风吹成飘散的骨灰了。
思及此处,万华女不禁摸了摸头发,但发间却并没有簪子。头发只是用一条布带束了起来。
“我很好啊。修为嘛,再修炼回来便是。你好不好?这只埙好用吗?”万华女没说谎,她觉得自己这些年虽然要重新修炼,但比起之前来说轻车熟路顺利许多,境界和修为都增长得极快。
连朝雨看她不似作伪便笑道:“当然好用。我修习驭兽靠的就是这只埙。厉鬼炼出的法器,任凭什么妖兽听到也是要打寒战的。再说,还能有状元学不会的东西。”
万华女被这熟悉的“状元论”噎得无话可说,毕竟人家确实是状元,只好忍了忍白眼,努力心平气和地接着问:“那你怎么来这里做了将军呢?”
“这里野兽猛禽众多,所以我最初在这里来做驭兽师。后来但茂智在这边招揽奇人异士,我就去他那里了。”
“这么说,你跟但茂智很熟?”
“能说得上几句话吧。”
万华女闻言挑了挑眉:“那太巧了,我此番来,便是来找但茂智的。”
连朝雨听到万华女这么说,心里一下沉了下去,她强压着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状似镇定地问道:“你找他,是……是为了什么?”
果不其然,万华女沉声道:“我来帮他成就大业。”
心中最坏的预感成真,连朝雨一时怔在那里,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万华女,才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时凝重道:“我不能帮你,除非你告诉我事情的原委。”
原来,当初万华女在崖底躺了不知多久,恢复了法力之后便去寻找当初康乐坊逝去的几人的魂魄。果不其然,各种法术都召唤不来,想来是当初身死之时就已经魂飞魄散了。但是万华女却感应到了一丝牡丹的魂魄,只是苦寻不得。这是最后的希望了。她寻访多日,查到了扶兰皇宫。
“扶兰皇宫?”连朝雨奇道。
万华女:“是的,当初我死在皇宫附近,要查到那也不奇怪。可是皇宫十二道门,道道不好进。我费劲力气破了屏障进得宫内,还未踏入任何一间宫室,就险些被引动的禁制打了个灰飞烟灭。我后来试了各种办法,化形、障眼、画皮、附身、傀儡、金蝉脱壳、李代桃僵……,有的有用,有的没用,但我最后发现……”
连朝雨急忙问道:“发现什么?”
万华女搭在桌上的手指一根根攥紧,她毫不回避地迎着连朝雨的目光,掷地有声道:“我们的死,是为了给莫熙的太子添福,给扶兰皇室的统治续命。”
连朝雨被这惊天霹雳打得向后重重一靠,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一手握住万华女的手,一手心疼地握住她的肩头,想要安慰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万华女倒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凭借一腔怨气“活着”,心中只有恨意。她反手回握住连朝雨的手道:“莫熙久不问政事。朝堂内太子党和开国党争斗不休,政事由几位阁主把持,扶兰国民苦不堪言。既然但茂智有雄心,那么,我就祝他一臂之力,加速这个扶兰的败落,于私于公都是好事,不是吗?这件事无论你帮不帮我我都是要做的。你何苦阻拦,坏了你我之间的情分?况且……”
万华女的声音轻了下来,细得像缠住猎物的蜘蛛丝般直飘入连朝雨的耳朵钻到她的心里去:“那个屠了连氏亲族、逼得你流落天涯的扶兰,真的值得吗?”
连朝雨哑口无言,万华女的眼神带着几分真诚几分蛊惑,她仿佛能看到人身的万华女眼中依旧燃烧着阴森森的鬼火。她在这样强烈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良久后低头道:“我想想吧。”
*
万华女修为高,法力强,剑术独步天下,又不痛不老不死,简直是每一个有雄心的君主梦寐以求的手下。但茂智欣然接受了万华女的投靠,奉她为国师,掌异人军。
连朝雨早知但茂智雄心勃勃,而万华女的到来无疑加速了他的计划。万兽军虽然只负责运送粮草,多处于后方,但连朝雨不用听战报都知道但茂智对扶兰发出的攻击有多么顺利。
扶兰被灭是迟早的事情。对这个自己曾经效忠又遭到背叛的朝堂,连朝雨没什么喜怒。她更担心万华女:她明显感觉到,随着一场场战斗的胜利,万华女的实力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
战场是最适合厉鬼恶灵的地方:新鲜的尸体,初生的鬼魂,不甘的亡灵,震天的哀嚎和怨气,都是万华女最好的养分。只怕无论是敌方还是己方,森森白骨都化作了她的血祭。
每次作战结束后,连朝雨都心惊胆战地私下去问战场上去了多少人,回来了多少——她生怕万华女一个控制不住连活人也一并“笑纳”,好在次次都有惊无险。
对于连朝雨的担心,万华女毫不在意。连朝雨劝她出手不要太狠,抽时间梳通怨气的话她权当耳旁风,反而软磨硬泡缠着连朝雨把她养得最好的踏焰马据为己有了。好在万华女对敌人毫不留情,对马匹倒是珍而重之,该怎么养怎么照料都听连朝雨的,等和踏焰磨合得差不多了,又领着异人军一路攻到镇北。但茂智的女儿但已领着先锋部队在镇北风来郡遇到了劲敌,异人军势如破竹的攻势终于暂缓了下来。
但茂智膝下无子,只这一个女儿。据说当年但茂智打天下时南诃内部出现了纷争。坚持据守一方的古木扎与主张扩张的但茂智兄弟反目后带着一波势力背叛出逃,还掳走了但茂智的妻子。后来古木扎和但茂智这一对昔日兄弟兵戎相见,最终古木扎被俘,但茂智为人大度,原谅了古木扎,称只要古木扎愿意,就仍旧是自己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愿与他平分天下,妻子也一并赠送与他。
古木扎拒绝了但茂智的提议,但求一死,只要求但茂智将自己葬在高山之上。他愿意为了但茂智的大度,在死后于高山上永远看着但茂智和他的后人,永远保佑他们。
但茂智同意了古木扎的请求,将他葬在高山之巅。他的妻子在山脚下生下但已后也随着去了。但茂智没有再娶,对但已视如己出,养到了如今二十九岁。
但已虽然年纪不大,但处事风格颇为稳重。先锋部队遇挫后没有继续贸然进攻,而是按兵不动并派出探子查探情况。异人军之所以被称为异人军,便是因为这支队伍由能人异士组成。南诃与怀灵毗邻,同样是瘴气十足,奇兽横行的地界,本身就多出善法术、懂巫术的人才,再加上但茂智这些年来有意在各地招徕,整支异人军里可谓除了正常人什么人都有。有的兵士甚至连万华女都看不出本相为何。但已挑出去打探情况的便是几个奇门遁甲方面的厉害角色,然而一个人都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