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太喜欢啦,我写文章写得头晕眼花,正需要这么雅致的景致歇歇眼睛。再来一壶清茶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万华女任劳任怨去泡茶。
连昭宇端着万华女刚泡好的茶,一边喝一边站在门口观雨景。万华女忍不住走到案前看他写了什么。
连昭宇写完之后泄愤一般向着头顶将纸张潇洒一抛,此时几张纸乱七八糟地落回案上。万华女读书不多,费了一番功夫才理清楚这几张纸的顺序。看到上面写着:
“夫天地之大,同天争,是为不屈;同君争,却为不忠;不屈者是,不忠者非,此圣贤之道也。
然所谓圣贤,为己者众,鲜有为君,毋论为众者也。
所谓轻君重民者,莫不以牧民为果,以事君为荣。自圣贤起至今,士皆以上为天,而不知与天斗。所谓犯上叛乱者,不过自立更替,更无敢灭制者也。
又谓‘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入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
人享天地,其志竟势弱及此而无人起争也!当今四海修士众多,然不为天下,不思普度,何以为人,忝称得道……
君权神授,无可考之。上者福,下者苦,乃以来世之妄言诈得今世之不公也。”
连昭宇写得一笔龙飞凤舞的狂草。万华女不太认得,愣是看了好半天才看完这么一点儿,就见连昭宇已经端着茶杯进来了,正靠在墙上笑眯眯道:“是不是很大逆不道?”
万华女觉得,连昭宇好像有点紧张。
她觉得没有必要,皱眉指着纸上的“俱胝断指,为彰显权力;慧能得位,为巩固地位。天下权争,莫不如是,以为君威难测是也”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连昭宇靠近看到这句,回答道:“这是佛家的典故。说的是俱胝禅师悟道后,对世人的疑问,总是只竖起一只手指。他的徒弟学他的做法,却被禅师斩断了手指,从此徒弟才大彻大悟,得到了佛家真传。”
万华女不屑地冷嗤一声:“大彻大悟,悟到什么了?”
不等连昭宇回答,又接着说:“悟到了不能扫师傅的面子吧。”
连昭宇忍俊不禁,笑道:“这个故事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再说了,徒弟这样也是对佛、对师傅的不敬。”
万华女斜昵着连昭宇,卷起写好的纸张,道:“你也不用拿话来试探我。什么神仙佛道、君王师尊,我统统都不信、不敬。”
万华女不以为然地摇摇手中理好的纸卷:“古来圣贤皆死尽,你不也是这个意思?”
连昭宇知道自己写的东西胆大包天、离经叛道,他想过世人不会接受,但他还是要写,写出来了才痛快。他没想到,这识字不多的厉鬼竟然成了自己的知音,庆幸之余,竟然生出了一丝感激之情来。
连昭宇愣愣地看着万华女,一时千言万语梗在心头,眼眶发热,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却又说不出什么来,良久,低低道了句:“你真是……”
万华女手被他抓着,等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听到风吹树梢,玉兰花落地的声音,回头望向窗外,开得早的玉兰已经有些败了,白色的花瓣边缘焦黄,垂落下去,万华女抽手走到玉兰树下,望着地上被雨打落的玉兰花道:“你看这些开败的玉兰,像不像剥了皮的芭蕉?”
连昭宇万分柔情被万华女别具一格的说法严严实实堵了回去,险些一个趔趄,心说这话说得真是大煞风景,辜负一片春光。
万华女站在屋前的玉兰树下负手而立。她身量极高,微微抬头花枝便近在眼前。这时玉兰已经败得差不多了,树上只有绿色的叶子迎接即将到来的春天。
真是不一样,万华女心想,平州这会儿还是冬天呢,蓟州却已是暮春。走得够远,好多事都不那么理所当然了。
万华女在树下一直站到月上中天。
她一直站到门扉很轻地响了一声——是连昭宇手执青灯出来了。
连昭宇不得不费点力抬起手来才把灯凑到万华女面前,笑吟吟对她说:“万华,把灯吹了吧。”
万华女轻轻遮住连昭宇的眼睛,吹灭了青灯。
万华女吹灭青灯,一阵阴风吹过,久久不散,却不十分猛烈。风止之后,万华女移开遮住连昭宇双眼的手,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只见瞳孔中映出一名女子,四肢修长有力,惨白的面容漆黑的长发,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只有一对黑白分明的双眼明亮坚定。整个人看上去矫健有力,仿佛一只正在蓄势待发的豹子,又像一只翱翔天际的神鹰,正被身后高悬天际的明月洒落一身清辉。
连昭宇笑笑,“原来这就是你的本相。”
这夜,正是万华女的尾七。她修炼月余,稳固自身魂魄于尸骨之上。等到尾七结束,亲人爱人的呼唤便再唤不来鬼魂,从此真正的身死灯灭,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