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棠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了解林希,知道林希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你以后就不在我们班了?”
“嗯。”
周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走了我又要一个人坐了。”林希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别人”,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周小棠说的“一个人”不是真的一个人,是“没有你”的意思。
晚自习的时候,林希没有写作业。她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桌上,像在清点遗物。那些东西在她抽屉里躺了很久——旧糖纸,一张一张的,五颜六色,有的已经卷了边。都是苏叶吃完糖留下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这些,也许是以前觉得这些糖纸是苏叶来过她生命里的证据。现在她不想再要证据了。她把这些糖纸拢在一起,揉成一把,扔进了垃圾桶。纸团落进桶底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一个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还有用完了的笔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墨水管已经空了。有一根是苏叶从她桌上拿走的,用了很久,用到最后一滴墨水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希把它捡回来,放在抽屉里,和她那些旧东西放在一起。现在她把笔芯也扔了。那根笔芯滚了几下,卡在垃圾桶的纸团中间,像一个走丢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还有苏叶写过的纸条。那些纸条上的字她都认得——“今天中午吃什么”“下节课是什么”“你作业写完了吗”。很短的句子,没有一句是“我喜欢你”。但林希以前觉得,那些话比“我喜欢你”还要重。现在她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打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扔进了垃圾桶。纸条太轻了,飘在纸团上面,不肯沉下去。林希用手按了一下,把它压进去了。
还有那颗糖。阿尔卑斯,原味的,冷战的时候她放在苏叶桌上、苏叶没有拿、她又拿回来的那颗。糖纸还完整,包装没有拆开。林希拿着那颗糖,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糖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里面的糖硬硬的,硌着她的手心。她想把这颗糖吃掉,但她没有。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那颗糖落在最上面,塑料纸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然后被林希用其他纸团盖住了。
抽屉空了。
林希把抽屉关上,拉了一下确认关紧了。这次它关得很轻松,不需要用力推。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旧糖纸、用完了的笔芯、苏叶写过的纸条、没有被吃的糖,全都不在了。抽屉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搬空了的房间。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木板,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一句话——有些人走了,不是真的走了,是你把她的东西清空了,她才真的走了。
苏叶不知道林希把那些东西都扔了。她不知道林希抽屉里的糖纸、笔芯、纸条、糖果,全都不在了。她只知道自己抽屉里的东西还在——林希写过的纸条,她全部留着。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课本最底层。她没有扔掉,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扔。那些纸条像长在了那里,拔掉会疼。
晚自习结束,苏叶走回寝室。路过楼道垃圾桶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有一些纸团和垃圾,最上面是一个阿尔卑斯的糖纸,原味的。她停下来,盯着那张糖纸看了两秒。她没有弯腰去捡。也许那不是林希扔的,也许那是别人扔的。但她知道那是。她认得那种糖纸的颜色,原味的是红色,边缘有银色的条纹。她看了太多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站在那里,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扔掉,就捡不回来了。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