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还好，麻药打了没感觉。麻药退了才疼，疼得一晚上没睡着。”

苏叶低下头，看着林希的腿。那个位置被牛仔裤遮住了，但苏叶好像能透过布料看到那道疤。她的目光里有心疼，有责怪，还有一些林希读不懂的东西。她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什么都没说。但林希觉得苏叶的那个目光比任何语言都重。

她们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不大，但凉，吹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苏小冉跑去爬单杠了，爬到一半上不去，挂在上面喊“林希姐救我”。

“你自己下来。”林希喊回去。

“下不来！”

苏叶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苏小冉从单杠上抱下来。苏小冉的脚着地的时候踩到了一个小石子，崴了一下，苏叶扶住了她。两姐妹站在一起，苏叶比苏小冉高半个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的人偶。

林希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说：你想成为她们的一部分吗？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想了。

从学校出来，林希带她们去了学校外面那条街。

那条街跟林希记忆里的差不多，窄窄的，两边是居民楼的一楼铺面，卖文具的，卖炸串的，卖奶茶的。有一家冒菜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店的位置没变，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都还在。

“这家冒菜我小时候常吃。”林希说，“以前放学没钱，两个人分一碗，汤都喝干净。”

苏小冉凑到门口往里面看。“现在还有吗？”

“进去看看。”

店里的陈设变了一些。以前是塑料凳子，现在换成了木头的，但桌子还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面铺着一层塑料布，花花绿绿的，印着广告。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老板大概没换人，还是那个胖胖的阿姨，只是头发白了一些。

“你们吃什么？自己拿。”林希说着去拿菜篮子了。

苏叶跟她一起拿。两个人在冰柜前面挑菜，林希拿牛肉、毛肚、午餐肉，都是荤的。苏叶往篮子里放青菜、藕片、土豆，都是素的。两个人的篮子放在一起，荤素搭配，像一个完整的家的缩影。林希注意到苏叶拿青菜的时候多拿了一份，她知道那是拿给她的。

“我不一定吃。”林希说。

“你每次都说不一定吃，每次都吃完了。”苏叶头都没抬。

林希被噎了一下，没接话。苏叶说得对，她每次都说不吃青菜，但苏叶夹给她的她每次都会吃。不是因为她突然不挑食了，是因为苏叶夹的菜，跟食堂打的菜不一样。食堂的菜是菜，苏叶夹的菜是苏叶夹的菜。

冒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红油在汤面上浮着，花椒的麻味钻进鼻子里。林希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把她拽回了十几年前——放了学，书包往桌上一扔，跟同学凑钱点一份冒菜，边吃边写作业，吃到碗底朝天，再用汤泡饭吃。

“好吃吗？”林希问苏小冉。

苏小冉嘴里塞满了牛肉，说不出话，拼命点头。

苏叶吃得很慢，一块藕片嚼了很久。她吃的时候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吃饭，像在品尝什么别的东西。林希看着她，忽然觉得苏叶吃的不是冒菜。她吃的是林希的童年，是林希在这条街上奔跑的那些下午，是林希在操场上冲刺的那些瞬间，是那个她还没有出现之前、但现在已经因为林希的描述而变得可见的过去。

“你在想什么？”林希问。

苏叶放下筷子。“在想你小时候什么样。”

“我小时候就那样。矮，瘦，跑得挺快。”

“还有呢？”

“还有……爱哭。被老师骂了哭，被同学欺负了哭，考试没考好也哭。”

苏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林希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可怜，是一种“我想抱抱那个小时候的你”的冲动。她没有说出来，但林希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那个眼神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翻译。

林希别过脸去，往碗里加了一勺醋，搅了搅，低头吃东西。她不想让苏叶看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潮。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想抱抱小时候的那个她。那个瘦小的、但跑得很快的、代表学校出去比赛过、腿上有一道疤的小女孩，一直住在她的身体里，平时不出来。但今天，在这家冒菜店里，在这张铺着塑料布的折叠桌前，在苏叶的目光里，她出来了。

回县城的客车上，苏小冉累了，靠在苏叶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鼻翼微微翕动，像一个安静的钟摆。苏叶一只手扶着苏小冉的脑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毛毛虫。

林希看着苏叶的侧脸，窗外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把苏叶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想，如果现在是在一部电影里，这里应该有一段旁白。旁白会说：她不知道这个“下次”还有没有。但她知道她想要有。她比任何时候都想要有。

客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希送苏叶和苏小冉去坐回家的车。车站人不多，候车室的长椅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地上有瓜子壳和烟头，空气里有一股泡面的味道。

苏小冉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林希说“林希姐再见”。

“再见。”林希摸了摸她的头。

苏叶站在检票口旁边，手里提着苏小冉的包。她没有说话，看着林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希说。

“嗯。”

苏叶转身走了。苏小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朝林希挥了挥手。林希也挥了挥手。

她们走进了检票口，走进了候车室，走进了那辆回镇的客车。车门关上了，客车发动了，尾气喷出来，在冬天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林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远，车尾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红点，然后红点也没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苏叶的对话框还停在她早上发的那条“到了给我发消息”上。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