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林希接到她妈的电话。
“你侄女过生日,蛋糕我订好了,你帮我带回去。”她妈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超市。“我这边走不开,你跑一趟。”
林希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老家离县城不算远,但坐车也要一阵子。她一个人回去没意思,跟那边的人也不亲。她拿起手机,给苏叶发消息:“明天我要回老家给我侄女送生日蛋糕,你们去不去?顺便逛逛。”
苏叶很快回了:“我问小冉。”
过了几分钟:“她说去。”
第二天早上,林希在车站等她们。手里提着蛋糕盒子,白色的纸盒,系着粉色的丝带,上面印着“生日快乐”四个烫金字。她怕蛋糕在路上颠坏了,一直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苏叶和苏小冉从客车上下来的时候,苏小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蛋糕盒子。“哇,好大。”
“不大,就六寸。”林希说。
“够我吃了。”苏小冉盯着盒子上的奶油花纹,眼睛亮亮的。
苏叶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她伸手帮林希提了一下蛋糕盒子的袋子。林希没松手,两个人一起提着那个盒子走了一段路。手指偶尔碰到一起,碰到的时候谁都没有缩回去。她们一起提着那个蛋糕,像一起提着什么重要的、易碎的、不能放手的东西。
客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苏叶坐在林希旁边,苏小冉坐在她们后面一排。窗外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像一幅没上完颜色的画。苏小冉在后面戴着耳机听歌,嘴里跟着哼,哼的是什么林希没听清。但她听到苏小冉哼到某个调子的时候,苏叶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也在心里跟着哼。
到了老家,林希先带她们去了侄女家。
门开着,里面传来小孩的笑声和电视的声音。林希的侄女今年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看到蛋糕就扑过来了。
“姑姑!”她抱住林希的腿,仰着脸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林希把蛋糕放在桌上,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生日快乐。”
苏小冉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卡,粉色的,上面缀着一朵小花。“送你的。”她说。
小女孩接过发卡,看了看,然后把它别在了头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株斜着长的花。苏小冉帮她把发卡扶正,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林希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笑,心想苏小冉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姐姐。
苏叶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苏小冉和小女孩笑。她的嘴角弯着,弯度不大,但那个弧度里有林希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她见过。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水一样的东西。苏叶看着妹妹对别人好的时候,眼里的光是不一样的。
蛋糕吃了,蜡烛吹了,小女孩脸上糊了奶油,笑得像一朵花。林希帮她擦脸的时候,她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姑姑下次还要来”。林希说“好”,但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有些“好”说出来的时候,你自己都不信,但你还是会说,因为你不忍心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失望。
从侄女家出来,林希没有直接去车站。她带着苏叶和苏小冉拐进了一条小路。
“去哪?”苏叶问。
“带你们去个地方。”
那条路她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边的墙重新刷过漆,比以前白了,但墙根的那些青苔还在,绿茸茸的,像一块旧地毯。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这是?”苏小冉仰头看着门头上的字。
“我以前的学校。”林希说,“小学在这里上的。”
铁门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某种动物在叫。操场比她记忆中小了很多,以前觉得很大的地方,现在看起来也就那样。篮球架换过了,以前是木头的,现在是铁的,篮网是新的,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林希站在操场上,环顾四周。教学楼还是那栋楼,外墙刷了新漆,颜色从灰变成了黄,但窗户还是那些窗户,窗框生了锈,玻璃上有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她以前在三楼最左边那间教室上课,窗户正对着操场,上课走神的时候就看外面打篮球的人。
“你小时候在这上学?”苏小冉在操场上转了一圈,踩了踩塑胶跑道。
“嗯。一到六年级都在这里。”
“那你肯定在这跑过步。”
“跑过。”林希指了指跑道,“我短跑还可以。小学的时候代表学校出去比赛过。”
苏小冉睁大了眼睛。“真的?拿了第几名?”
林希笑了一下。“没拿到名次。去的时候信心满满的,到了才发现别人跑得比我快多了。”
“但是你代表学校出去了呀。”苏小冉说,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崇拜,“那已经很厉害了。”
林希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觉得自己“代表学校出去比赛”这件事有多厉害,因为没有名次,没有奖牌,什么都没有。她只记得自己站在起跑线上,腿有点抖,发令枪响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跑完了才知道结束了。但苏小冉说“那已经很厉害了”,让她觉得那件事好像真的没那么差。
苏叶没有说话。她站在林希旁边,看着操场,看着跑道,看着那个林希曾经站在上面发抖的起跑线。她的目光很安静,像一束光打在旧照片上,不刺眼,但把照片里的细节都照亮了。
林希又指了指操场边上一个地方。“那边以前有乒乓球台。水泥砌的,台面不平,球弹起来乱跑。”
“你会打乒乓球吗?”苏小冉问。
“会一点。初中的时候经常打。”
林希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腿上。牛仔裤遮住了膝盖下面那道疤,但她的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隔着布料。
苏叶注意到了。“怎么了?”
“初中的时候,跟何露在乒乓球台上玩,从上面往下跳。跳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台阶角上,磕了一个很深的口子,去缝了好几针。”林希笑了笑,“那时候不怕疼,缝针的时候还跟医生说轻点轻点,医生说你刚才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苏小冉听得皱起了眉。“听起来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