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虚虚地拢在怀里,南汐月白嫩的面上倏染嫣色,有些晕乎乎地,向后倾倒在那方劲瘦的薄肌胸膛间。
“没有,其实都好了的。”她伸出指尖,将颈间白巾向外扯了扯,疹子确实是消了不少,只留下浅浅的红痕。
“剩下的这些红疹,大多也是用笔描的。这样装一装,霍峰昭眼下便不会动我了。”
“嗯,没事便好。”夏长生弯起眼眸,手上切着那颗土豆。
屋中一时祥和,唯有轻快的“嚓嚓”声。他们像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她依偎在他怀中,柔柔地盯着他侍弄饭食,而他则总忍不住,目光瞟过她绯艳的侧颜,心间像是被棉絮填满,松松胀胀的,还裹着蜜。
夏长生善用袖刀,他的本命武器也是一把越银弯刀。不知是否因为平素舞刀惯了,他刀工很好,白刃挥成一片银光,土豆被削成细细的丝。南汐月盯着盯着,不禁放逐了思绪。
“长生,你当初,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呢?”不知不觉,舌尖勾出字眼,如游丝般一个个从齿间滚出:“就是,屠族那时……”
后背依偎着胸膛顿时紧绷,耳畔菜刀挥舞的声音也消失了,满屋寂静沉压压的,仿佛连呼吸都凝住了。
南汐月登时惊醒,玉手死死捂住红唇,满眸惶惑。
她怎么,如此轻易就溜出“屠族”二字了?即使无意,也是在揭他心底最惨痛的那道疤。
南汐月仍捂着唇,偷偷仰首,却见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子,正低垂眼帘,美丽的羽睫纹丝不动,整张俊脸苍白得发透,唯有抿紧的薄唇,泛着一层淡胭脂色,好似一尊易碎的冰雕,脆弱得令人心颤。
“阿月真的,想知道么?”不知过了多久,夏长生重新拾起菜刀,平静开口,好似心湖从未泛起过涟漪。
“嚓嚓”声又响起,南汐月松了口气,可心头又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她竭力压下,狠咬下牙。
“是,我想知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干脆一些。
话音落,身后之人却没回答,直至一个土豆被削完,夏长生轻轻放下刀,向后退去。
温凉的气息飘远,南汐月默默转身,挣扎几下,总算与他目光交汇。
夏长生的眸间,静如琥珀潭水,看似清盈剔透,实则不知深浅。
他突然勾唇,弧度扬得完美:“你想知道,我怎会不告诉你?否则,之后你还要别扭地躲着我。”
“长生……”南汐月见他发觉,心间却悲伤更甚。可他那平静假面下隐隐的溃不成军,她又怎会看不出。
“真的罢了,我不想知道了……”
“是阿爹。”
夏长生突然开口,笑容不变,眼眶却霎时通红,几欲泣泪:“那夜,是他一直将我护在身下,自己背上却被砍了一刀又一刀。”
他双眸望向屋顶,眼底的晶莹,却是由无尽数的仇恨凝结而成:“我怎么都忘不了,阿爹脸上的一道道血,一滴滴落在我脸上,从热的,变成冷的,又从热的,变成冷的……直到,所有血,都变成冷的。”
何止阿爹,所有族人都流干了血,全部涌向他来,汇成了猩红的泊。而他,便是浴着他们的血,才得以重生的厉鬼。
南汐月怔怔听着,已然与夏长生一道落下泪来。她死死咬着拳头,强忍着声音。
百越是桃源净土,里面的人很少出寨去,外头的人也很少进来。一日一日,闲闲的,温温懒懒的,像若耶溪水一样,不急不缓。此地中人,亦都是纯真良善。
可穆国的铁骑却残忍、凶蛮、不讲道理。战火一夜湮灭了桃源,让好人流干了血泪,却只为更快越过百越天堑,直取南诏,添一笔战功赫赫,扬枭雄威名,以争权夺位。
多么讽刺呢。
南汐月不管不顾地扑到夏长生怀中,泪水濡湿他的前襟,声声泣血,至渗到心里去。
“长生,长生,不用说了!”她死死环住他的腰,颤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夏长生阖上眸子,俯身将她搂进怀中,下巴抵在她柔软的颈窝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耳畔却响起她不住的道歉。
“怎会怪你,我闭口不说,才惹得你担心。”
夏长生缓缓睁开眼,浓密的羽睫,却遮住殇痛下一闪而过的暗芒。
他想,阿月应不会再纠结于这件事了。就算日后她得知真相,那时他必然已死,这是恨蛊离体的代价,他躲不过。她即使再怪他,万事休矣,她也定会在宫外好好活下去。
耳畔呜咽声渐弱,他突然听得南汐月喃喃道:“阿爹,阿娘,都不在了。”
夏长生忆起溪鹿素衣翩跹的温柔模样,心中钝痛,又将她搂紧几分。
“长生,你知道么?阿娘是刚离世的。”怀中女子泪如雨下:“就在元日,阿娘感了寒症,霍峰昭因我不乖而磋磨她,没有炭火,药石无医啊……”
“所以我定要与你一起,杀了他。”
南汐月沉浸在深切的痛恨之中,并未发觉这具所依偎的身体,在听闻此言后,瞬间僵直。
夏长生的瞳孔剧烈震颤,手心倏然握拳,狠狠抖了几抖。
若溪鹿阿娘今年元日才离世,那他当年醒来后,拼死从残破小院的水井里寻出掩埋的尸身,又是谁的?
即使在井中泡了五日,面目全非,可脸上那道长疤,他该不会认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