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没有抬头。
她的声音从极烬华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以为有鬼。”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
“朕看起来像鬼?”
“你翻墙进来的。”
“朕……”
极烬华想辩解。
她想说“朕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想说“朕的院子在那边,朕走错了”,想说“朕没想进来”,但她说不出这些。
因为她说不出,她只能站在那里,任由苏婉仪的脸埋在自己胸前,任由她的呼吸打在自己的皮肤上,任由那枚倒泪滴形的红宝石硌着苏婉仪的额头,发出轻微的、被体温焐热的、暗红色的光。
极烬华低下头,看到了苏婉仪的头顶。
墨发散着,有几缕缠在了她“赤鳞·缠缚”的暗红色链条上,缠得很紧,像是打了一个结。
极烬华看着那个结,没有伸手去解。
她想:如果她解开了这个结,苏婉仪就会抬起头。
如果苏婉仪抬起头,她就会看到“赤鳞·缠缚”。
如果她看到“赤鳞·缠缚”,她就会问“这是什么”。
如果她问“这是什么”,极烬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她没解。
苏婉仪动了动。
她的鼻尖蹭过那枚红宝石,像是觉得硌得慌,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脸埋进了极烬华的锁骨处。
那里没有链条,只有温热的、光滑的皮肤。
她埋进去之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跳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极烬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
很轻,但她把所有重量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苏婉仪。”极烬华叫她。
“……”
“起来了。”
“……”
“朕的袍子被你扯开了。”
“……哦。”
苏婉仪没有起来。
她只是伸手,把极烬华被扯开的外袍轻轻拉了一下,试图把它合上。
但她看不到那些链条,手指在黑暗里摸索,碰到了暗红色的金属,冰凉的,硌手的。
她的手指在那链条上停了一瞬,然后缩了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是什么?”苏婉仪问,声音依然埋着。
极烬华:“……”
苏婉仪的手指又伸了回去,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她的指尖沿着那条暗红色的链条摸索,从锁骨开始,顺着胸骨向下,碰到了那枚倒泪滴形的红宝石。
她的指腹摩挲着那枚宝石的表面,光滑的,微凉的,像一颗被凝固的血滴。
她的脸还埋在极烬华的锁骨处,但她的耳朵红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泛红的耳廓上,薄薄的、透光的,像一片被晚霞染透的玉。
“苏婉仪。”极烬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再摸一下,朕就把你扔出去。”
苏婉仪的手停了。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她没有抬起头,但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极烬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她没有听错,苏婉仪在笑。
那笑里寻不见半分“被抓包”的尴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在说“原来你也会穿这种”,带着了然,轻轻的,像风拂过水面一样漾开。
“陛下。”苏婉仪说,声音依然埋在极烬华的锁骨处。
“你穿这个,是为了见谁?”
极烬华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朕穿什么,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哦。”苏婉仪又笑了一声。
“那陛下为什么要半夜翻墙?”
“朕……”
“睡不着?出来走走?走错了?”苏婉仪替她把话都说完了。
“陛下,你这些借口,在江南的时候就已经用过了。”
极烬华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个脑袋,看着那几缕缠在暗红色链条上的碎发,看着苏婉仪泛红的耳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闭嘴。”
苏婉仪没有闭嘴。
她只是把脸往极烬华的锁骨处又埋深了一些,闷闷地说了一句:“那陛下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闭嘴。”
极烬华没有说“好”,但她也没有拒绝。
“那道姑是谁?”苏婉仪问。
极烬华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什么道姑?”
“你今天晚上翻墙,不就是来看那个道姑的吗?别装了,你的神识进不来,所以你亲自来了。你是怕我在外面勾搭了别人,对吧?”
苏婉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陈述事实的了然。
极烬华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移开了一些,久到苏婉仪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朕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怕你勾搭别人。”极烬华说。
“朕只是好奇。”
苏婉仪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你撒谎的时候,手指会攥紧。”
极烬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确实攥着。
攥着那件被扯开的外袍的边缘,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