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关好门。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陆惊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向苏婉仪。
“苏道友方才在拍卖会上说,极烬华一切都好。我心里踏实了一些,但……”
“但你还不完全放心。”苏婉仪替她把话说完了。
陆惊鸿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这次下来,本想着能不能见上她一面,当面问问她的近况。不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过既然你是她的……”陆惊鸿的目光在苏婉仪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什么”这个问题她没有问出来,但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像是在试探的意味。
苏婉仪没有接话。
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陆道友方才在拍卖会上说,你是极氏仙门的掌门。我一直在凡界,对上界的事了解不多。不知道极氏仙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陆惊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探询,有思索,有温和的了然。
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衡量一个练气期修士问这个问题是否合适。
但衡量只持续了一息。
她是个对谁都彬彬有礼的人,不会因为对方修为低就拒绝回答。
“极氏仙门。”陆惊鸿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是上界玄苍界的一个修仙世家,传承已有万年。先祖极天衍,曾在万年前的混乱中建立极氏基业,后传给其女极凌霜。”
苏婉仪听到“极凌霜”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陆惊鸿提到她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像是提到一个极其重要但又极其遥远之人的、带着敬畏和亲近的复杂情绪。
“极凌霜。”陆惊鸿继续说下去。
“是极氏仙门有史以来最强的修士,也是整个玄苍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她拥有世间唯一的神品双灵根,火冰双灵根,天生便是修炼的绝顶资质。一出生就站在了所有人仰望的终点,旁人修一辈子的境界,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苏婉仪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神品双灵根,火冰双灵根,玄苍界第一人。
这些词她每一个都听得懂,但合在一起之后,她忽然对极氏仙门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宗门,那是一个有“神”坐镇的地方。
不,不是“神”,是神。
真正的神。
陆惊鸿看着苏婉仪的表情,似乎注意到了她的专注,便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师尊她……”
陆惊鸿说到“师尊”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语言。
“她不太管宗门事务。她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睡觉,偶尔出关睡醒,也只是在宗门里走一圈,确认一切安好,然后继续闭关或者回去睡觉。宗门的事务,基本都是我在打理。”
“师尊她其实很怕麻烦,怕被人打扰,怕被人缠着问东问西。她喜欢清静,一个人待着,练剑、参悟、发呆,都比跟人说话有意思。我每次去她洞府门口送灵粥,她都不开门,只传出一句‘放下吧’。然后我就会把食盒挂在门把手上,走远两步,又折返回来,用保温阵把食盒罩住。”
陆惊鸿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
“师尊从来没夸过我做得好,但她也从来没让我别做了。我想,这大概就是她的方式。不夸,也不拦。由着我去做。”
苏婉仪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想:陆惊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接手了万年宗门、事无巨细地操持、被师尊“不夸也不拦”了一千年的掌门。
她的师尊是个“怕麻烦”的人,所以她替她扛下了所有的麻烦。
她的师尊“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所以她学会了从“没有拒绝”里读出“允许”。
她在极凌霜身边待了一千年,那个“冷冽沉稳”的师尊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但她依然在那儿。
苏婉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陆惊鸿。
“那你这次下来。”苏婉仪放下茶杯。
“你师尊知道吗?”
陆惊鸿微微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暖意。
“知道。我跟她说过,我要来凡界找极烬华。她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传了一句话出来:‘剑簪给你,别丢了。’”
苏婉仪的目光落在那根簪子上。
冰蓝色的剑簪,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就觉得那不是凡物。
“那也是她给你的。”苏婉仪说。
陆惊鸿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那根簪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宝贝。
“是我临出发前,她让门童送来的。没多的话,也没解释。但我知道她的意思——‘别死在外面。’”
她收回手,笑了。
“师尊这个人,从来不说‘我担心你’这种话。她只会把东西递到你手里,然后走开。你能读懂,那是你的事;你读不懂,她也不会解释。”
苏婉仪没有说话。
她在想陆惊鸿和极凌霜之间的关系,和极烬华和她之间,似乎有点相似。
一个人死撑着不说,一个人努力去读。
一个不说“我在意你”,一个从“没拒绝”里读出“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