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站起来,笑着拉沈清霜坐下:“清霜,林公子今日是专程来送那个愈骨膏的。你爹和你大伯还没起,我就先招呼着了。”
沈清霜坐下来,看了青禾托盘上那只青瓷小罐一眼。
愈骨膏。
昨晚林澪一说的那个东西,对骨伤旧疾有奇效,明日必定亲自送到。
她以为“明日”就是个客套话,毕竟上界来客,事务繁忙,谁知道哪天才能送来。
她甚至做好了“一个月后还没动静、她爹的腿继续疼、她自己去京城找大夫”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第二天真的送来了。
而且不是派人送来,是亲自送来。
沈清霜的目光从青瓷小罐上移到林澪一脸上。
这个女人正端坐在椅子上,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亲自登门送药”这件事,在她眼里和“喝了一杯水”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沈清霜沉默了片刻。
“林公子。”她斟酌着措辞。
“愈骨膏……您其实可以派人送来的,不必亲自跑一趟。”
林澪一看她一眼,金色的竖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困惑的光。
“本座昨日在宴席上说过,‘明日必定亲自送到’。”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今日便是期限。但若遣人送来,本座不知那人是否可靠,途中是否有失,到后是否能准确交到沈公手中。若中途出了差池,便是本座失诺。”
她顿了一下,微微抬了抬下巴。
“本座从不失诺。”
沈清霜张了张嘴,想说“您太客气了”,但看着林澪一那双认真的金色竖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澪一不是“客气”。
她的字典里可能根本没有“客气”这个词。
她不是因为她觉得“应该这么做”才来的,而是因为她说了“明日必定亲自送到”,所以她就要在明日、亲自把东西送到。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亲自来了。
这不是客气,这是严谨。
或者说,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对承诺的执念。
沈清霜在心里给林澪一重新打了一个标签:这个人说话算话,说到做到,不打折扣,不找借口,不拖延。
然后她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个备注:以后跟林公子打交道,说话要小心,别随便承诺什么,不然她当真了就麻烦了。
沈氏显然也被林澪一的“亲自送药”震了一下。
她端着茶杯,看着林澪一,脸上的笑容从“客套”慢慢变成了“真心”。
“林公子有心了。”沈氏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我三哥的腿是老毛病了,多少年都没治好。您这愈骨膏若是真的有效,那可真是……救了他了。”
林澪一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赶紧上前一步,将托盘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揭开红绸,露出青瓷小罐的真容。
罐子不大,拳头大小,通体青釉,釉色温润如玉,罐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印记。
不是字,不是图案,而是一个隐约的、像是鳞片一样的刻痕。
青禾打开罐盖。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罐中溢出,像是一种草木被晨露浸润后的清香,说不清是什么植物的气味,但闻起来让人心神一静。
沈清霜凑近看了一眼,罐中是淡青色的膏体,质地细腻如凝脂,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一汪被凝固了的泉水。
“此膏用法。”林澪一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
“每晚临睡前,取指甲盖大小,涂于患处,以掌心揉至发热。七日为一疗程。沈公之腿伤年久,需用足三个疗程。三个疗程后,旧骨重愈,与常人无异。”
沈氏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又问:“林公子,这个膏……有没有什么忌口?比如不能吃辣、不能喝酒之类的?”
林澪一想了想。
“本座等无此禁忌。”她说,然后顿了一下,补充道。
“凡……你们,本座不知。”
沈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咱们就先试试,不忌口,看看效果。”
林澪一点头,不再说话。
青禾将罐盖重新盖好,用红绸包好,放在桌上。
沈清霜看着那只青瓷小罐,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林澪一:“林公子,这愈骨膏……您还有多少?我是说,如果效果好,我爹用完了,从哪里能买到?”
林澪一看她一眼。
“买不到。”
沈清霜:“……”
“此膏为特制之物,凡……熙朝无处可买。”
林澪一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本座随身带了三罐。沈公用完,若仍需用,本座可再取。”
沈清霜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贵重了”,但看着林澪一那张“这有什么贵重的”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和她客套,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
因为对方根本不懂什么叫“客套”。
在她的世界里,需要就是需要,有就是有,给就是给,没有“不好意思收”这种概念。
“那……多谢林公子。”沈清霜拱了拱手。
林澪一微微颔首,算是收下了这个谢意。
正厅里的气氛安静了几息。
沈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林澪一和沈清霜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林公子是外朝之人吧,在京城住得还习惯吗?”
林澪一转头看她。
“尚可。”她说。
“极烬华安排的住处,干净、安静、有阳光。食物虽不如上界精致,但胜在种类繁多,每日不重样。本座昨日尝了一道‘松鼠鳜鱼’,酸甜适口,尚可入口。”
沈氏笑了:“那是姑苏菜,陛下宫里的厨子会做。”
林澪一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道‘龙井虾仁’,茶香与虾鲜相融,本座从前未曾想过茶叶可与虾同烹。你们在‘吃’之一事上,确有独到之处。”
沈清霜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极烬华在马车旁说的那句话。
“朕来查”。
当时极烬华的表情变了,脸冷了,赤瞳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扎了一下。
沈清霜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极烬华今天大概会忙起来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脚步又快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像是有什么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