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学过。
沈氏教过她,春兰教过她,宫里那些梳头嬷嬷也教过她。
她学了好几年照着教程试了无数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不是绕不上去,每次都是绕上去了但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散了,有一次她好不容易盘好了,出门走了一段路,忽然感觉头顶一松,那坨头发像一坨棉花一样从头上掉下来,挂在肩膀上。
她站在大街上,手里捧着一团头发,脸都绿了。
从那以后,她放弃了。
高马尾,简单利落,一绑就好,不需要技巧,不需要帮手,不会散,不会乱,打起来也不碍事。
虽然沈氏每次看到她都说“清霜啊,你一个姑娘家,天天绑个马尾像什么样子”,但她不在乎。
反正她也不用靠发型来证明自己是姑娘。
沈清霜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每一次都能带出几根掉发,她也不在意,把掉发从梳子上摘下来,团成一个小球,扔在桌上。
梳了大概四五十下,头发终于顺了,她用手指拢了拢,高高束起,用发带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马尾垂下来,发尾扫过肩胛骨。
沈清霜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马尾。
高马尾,简单、利落、不会散,和她这个人一样。
然后她换了身衣裳。不是昨天那件墨绿色长裙。
那件还皱在床上,等着春兰来收拾。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裙,和极烬华昨晚穿的颜色一样。
穿上之后发现领口有些低,又翻出一件浅蓝色的褙子套在外面,系好带子,整了整袖口。
没有穿甲。
她现在在京城的闲职,用不着整天穿着那身银甲到处跑。
银甲挂在衣架上,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一位沉默的侍卫。
沈清霜看了它一眼,移开目光。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和院子里腊梅的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宿醉的沉闷被吹散了大半,脚步轻快起来。
穿过走廊,转过月洞门,正厅在望。
沈清霜走进正厅,脚步顿了一下。
林澪一坐在客位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昨晚那件黑白银配色的交领长裙,而那件下凡穿过来的月白色的广袖流光罗裙。
裙身上隐隐有流光游动,像是有生命的液体在布料表面缓缓流淌。
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根都像是被精心摆放过的,没有一丝凌乱。
她的坐姿依然完美得无可挑剔。
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裙摆在椅子上自然铺展开来,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像是有人专门测量过角度。
她的表情是那种淡漠的、目下无尘的平静,金色的竖瞳半阖着,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坐在那里,和这间质朴的沈府正厅格格不入,像是一幅唐朝的古画被挂在了寻常百姓家的墙上。
画是好画,墙配不上画。
沈氏坐在她对面,正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跟她说话。
沈氏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一个簪子盘了起来,看起来比昨晚随意了不少,但依然精神奕奕。
她的表情是那种“我在跟一个很厉害的人聊天但我不能让对方觉得我很紧张”的从容,但她的手出卖了她。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青禾站在林澪一身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比甲,圆脸大眼睛,梳着双环髻,今天没抱包袱,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青瓷小罐,罐口用红绸封着,系着一根细细的丝带。
青禾看见沈清霜走进来,眼睛一亮,张了张嘴想打招呼,但看了看沈氏和林澪一,又把嘴闭上了,只是朝沈清霜眨了眨眼。
沈清霜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这一幕,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林澪一,在她家,一大早就来了。
“……”
沈清霜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差点崩塌。
她努力稳住嘴角,朝林澪一拱了拱手:“林公子,早。”
林澪一抬起头,金色的竖瞳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面湖。
但沈清霜知道,在这面湖的底下,可能藏着任何东西。
疑似修仙者的审视、对上界以下之人的评估、或者只是单纯地在看一张脸。
“早。”林澪一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一个字,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