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澪一觉得自己今天学到了很多。
凡界的“借口”，凡界的“见面礼”，凡界的“以茶代酒”，凡界的“花厅在右边但人往左边走”。
每一样都是新奇的、有趣的、值得记在心里的。
她甚至打算回去之后把这些观察整理成一本小册子，名为《下界风土考·礼仪篇》，以备日后龙族子弟下凡时参考。
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已经从“凡界礼仪”上移开了。
因为她在看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正厅最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书生袍，容貌清秀，姿态谦卑，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几句话，存在感低得像一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烛台。
沈昭。
沈崇远的远房侄孙，沈清霜的远房侄子。
林澪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遮掩，没有回避，就这么直直地看着。
金色的竖瞳在烛光中亮得惊人，像两盏冷焰凝成的灯，将沈昭从头到脚照了个通透。
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困惑。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沈昭。
从沈昭在沈府门口行礼的那一刻起，林澪一就注意到他了。
不是因为他的容貌出众，在龙族皇女眼里，凡人的容貌只有“顺眼”和“不顺眼”的区别。
沈昭属于前者，但远远没到让她多看两眼的程度。
同时也不是因为他的举止失仪。
恰恰相反，沈昭的礼数无可挑剔，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有人专门教过他。
林澪一看他，是因为她的眼睛。
龙族的“龙视”，是一种超越了视觉的感知能力。
它不仅能捕捉光线反射的图像，还能捕捉到灵力和空气的流动、每个人的气息波动、以及某些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
在龙视之下，凡人的身体像是一个个半透明的轮廓，五脏六腑、经脉骨骼，都像被X光照射过一样清晰可见。
而其中最醒目的，是灵力的轨迹。
沈昭身上，有灵力。
不是那种微弱的、若有似无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灵力。
那是凡界灵气稀薄，偶尔有人沾染了一点，也会很快消散。
沈昭身上的灵力是稳定的、持续的、有规律的，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地下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水量充沛。
而且，他的修为不低。
林澪一的龙视能看出修士的大致境界。
沈昭身上的灵力波动，对应的是玄苍界的金丹期。
金丹期。
在凡界，一个凡人，修炼到金丹期。
林澪一的金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她见过天才。
龙族里多的是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天才，她的姐姐林玖昭就是其中之一。
她也见过凡界的修士。
在她被禁足之前，上界曾有过几个让她稍微高看一眼的修士，化神期、炼虚期，虽然在她眼里依然不过是强壮一些的蚂蚁，但至少值得她记住名字。
但那些修士，都是在灵气充沛的上界或下界灵脉之地修炼而成的。
凡界？灵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天地规则对修士的压制无处不在。
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凡人，没有任何外界助力，仅凭自己的悟性和努力，修炼到金丹期？
林澪一觉得这很有意思，所以她一直在看沈昭。
不是偷偷摸摸地看，而是光明正大地看。
她的目光没有任何遮掩，金色的竖瞳直直地锁在沈昭身上，像一头巨龙盯上了一颗会发光的石头。
但每次沈昭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想要回看的时候，林澪一的目光就会恰好移开。
不是刻意躲避，而是一种天然的、本能的节奏。
她在宫廷里被长老们带大，从小就被教导“观察他人时不可被察觉”。
不是为了偷窥，而是为了不在正式场合失礼。
盯着别人看太久，在龙族礼仪中是一种冒犯；但如果需要观察，就要在对方察觉的前一刻移开目光，既完成了观察，又避免了尴尬。
这个技能林澪一练了上万年，早已炉火纯青。
所以每次沈昭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猛地抬头想要寻找来源的时候，他对上的永远是林澪一的侧脸。
她正在看墙上的字画，或是在看杯中的茶，或是在看窗外的夜色。
哪里都看，就是不看他。
沈昭的心里，此刻正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认出了林澪一。
不只是“认出了身份”，连她的“种族”也一起认出来了。
金目竖瞳，银白长发，白灰色鳞片零星分布于脸颊、手背。
这他妈的不是一只银龙化形成的人吗？！
沈昭，或者说，占据沈昭躯壳的那个金丹期修士。他在修仙界的时候，是有师门、有传承、有见识的。
他不是那种一辈子窝在山沟里、连龙族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野修。
他的师父曾经跟他说过，龙族分为五大类：青龙、黑龙、赤龙、银龙、金龙。
其中银龙和金龙数量极为稀少。
银龙更是只有两位还存在于世。
一位是龙族第二皇女，名号〈无上辰晷〉，执掌时间权柄。
另一位是龙族长老之一的“苍溟”，据说和那位皇女有些血缘关系。
沈昭没见过龙，但他见过龙的画像。
那是师门里传下来的一幅古画，画上是一条银龙盘旋于云海之上，鳞片如月华流淌，龙目如两盏金灯。
师父指着那幅画说：“记住，这是银龙。以后在修仙界行走，遇到银龙，绕道走。惹不起。”
沈昭当时还年轻，心想：龙那么高贵的存在，我一个小小金丹修士，怎么可能遇到？
然后他穿越了。
然后他夺舍了。
然后他来到凡界，坐在这张椅子上，被一只银龙盯着看。
这他妈的凡界怎么会他妈的有一只银龙？！
银龙不是只剩下两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