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想先问一句,汝方才讲的这些,是凡界通用的礼数,还是仅限今日宴席的?”
云姑姑如实答道:“是通用的。宴席上的礼数,大多脱胎于凡界日常交往的规矩,只是更为正式一些。”
林澪一点了点头,金色的竖瞳里那点困惑的神情并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一些。
“那本座便直言了。”
林澪一坐直了身子,虽然她本来就坐得很直,但这一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是一柄入鞘的剑,温润而内敛,那么此刻,她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汝方才讲的,在本座看来,有至少七处是不够‘礼貌’的。”
云姑姑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公子……您的意思是?”
“本座方才听汝讲了许久。”林澪一的声音清冽如泉,不急不缓。
“所言皆为基础。入座、执筷、敬酒、交谈、离席,此等规矩,凡界之人,孩童亦懂,何需本座特意学之?”
云姑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澪一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客观到近乎冷酷的陈述。
“本座本以为,凡界虽为下界,但千年文明,总该有些……独到之处。但汝方才所授,与本座在龙族幼时所学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云姑姑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听出了林澪一话里的意思。
不是嫌弃,不是贬低,而是……觉得太少。
“第一,座次。”
她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虚空中画出一张无形的桌子。
“汝方才所言‘座次尊卑’,只分了‘尊’与‘卑’两等。但在龙族,座次分为九等三十六阶,从‘天极至尊’到‘地末微末’,每一等有明确的座向、座高、座距、座饰之规定,差之毫厘,便是失仪。”
“主客之位当由极烬华坐,沈家老爷子坐主位,本座坐极烬华旁边。这安排本身无甚不妥,但座次的‘高低’不仅取决于左右,还取决于面向。凡界宴席,主位通常坐北朝南,客人坐南朝北,此乃‘北面称臣’之意。但若主人是武将出身,讲究‘尚左’还是‘尚右’,便需提前问清。沈府是武将世家,大概率‘尚左’——以左为尊。若主客是极烬华,她应当坐主人的左手边,而非右手边。汝方才只说了‘旁边’,未指明左右,此为其一不够周全之处。”
云姑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澪一继续。
“第二,敬酒。”
她的指尖从空气中收回,重新交叠在膝上。
“凡界的‘敬酒’不过‘先尊后卑、浅尝即止’。但在龙族,敬酒仪轨分为‘请、献、酹、酬、酢、卒、侑’七步,每一步有其特定的祝词、手势、容止、节拍。敬酒时目光的落点、酒盏倾斜的角度、饮尽的速度、放盏的位置,皆有严格规定。若在国宴之上,仅敬酒一项,便需两个时辰方能完成。”
“而汝方才所说的敬酒,开始时杯沿应低于对方,此乃凡界通行的规矩,本座并无异议。但敬酒的顺序,汝未提及。凡界寿宴,敬酒当从最长者始,依次而下。但若席间有身份远高于主人者,比如极烬华,那便有两种做法:一是主人先敬极烬华,再敬自家老爷子;二是主人先敬自家老爷子,再敬极烬华。两种做法皆有礼可循,但选择哪一种,取决于主人如何定义‘尊’与‘亲’的先后。汝未说明此节,若沈府与陛下在此事上理解不一,席间恐有尴尬。此为其二。”
云姑姑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第三,用餐。”
林澪一的声音依然平稳。
“汝方才所言‘执筷’,凡界不过是‘手不抖、筷不插、不敲不横’。但在龙族,用餐器具分为金、银、玉、骨、木五等,每一等对应不同身份、不同场合、不同菜品。执箸之姿有三十二种,用于不同菜品的取用——如取肉类用‘虎口箸’,取鱼类用‘燕尾箸’,取羹汤用‘匙箸合一’,不得混淆。每道菜上桌时,主宾须先行品尝,余人方可用筷。凡界虽无此等繁复规矩,但总有基本的‘先客后主’、‘先长后幼’之序。汝未提及,此为其三。”
云姑姑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四,称呼。”
“汝方才所言‘称呼’,凡界不过‘公子、姑娘、官职、尊称’寥寥数种。但在龙族,称呼分为‘自称、对称、他称、尊称、谦称、贬称、讳称、代称’八大类,每类又有数十种变体。仅‘自称’一项,便有‘本座、本宫、本王、本君、本尊、孤、寡、余、吾、我、奴、妾、婢、仆、臣、下’等二十余种,用错一个,轻则被嘲笑不知礼数,重则被视为挑衅。本座的皇姐林玖昭,曾因一位臣子在正式场合用了‘吾’而非‘本座’,将其贬为庶民,流放三千年。”
林澪一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金色的竖瞳里那点困惑的神情又浮现出来。
“汝说可称沈老爷子为‘沈公’或‘沈将军’,称沈清霜为‘沈将军’。本座想问,沈老爷子和沈清霜,同称‘沈将军’,如何区分?”
云姑姑张了张嘴。
“若在军中,同姓将军以官职大小或辈分区分。但在私宴上,呼父‘老将军’、呼女‘小将军’,或直呼其名,皆有之。汝对此未作说明,此为其四。”
云姑姑闭上了嘴。
“第五,离席。”
林澪一的金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汝说宴席散场以主人示意为准,沈老爷子年事已高,大约戌时末结束。本座想问,若席间有人先行离席,当如何行礼?若陛下先行离席,沈府当如何送行?若本座先行离席——本座不会——但当如何知会主人?凡界宴席,‘告辞’与‘不告而别’之间,分寸何在?汝未提及,此为其五。”
云姑姑开始觉得自己刚才讲的那一大段,在林澪一面前,像是一个小学生写的作文被大学教授拿红笔批改。
“第六,待客。”
林澪一换了个坐姿,裙摆在车厢地板上无声地滑动。
“汝说了客人当如何做,未说主人当如何待客。本座是客,理当守客人之礼。但若沈府的主人不守主人之礼,比如敬酒时杯沿高于本座、布菜时越过本座先给旁人、座次安排有误,本座当如何应对?是不计较,还是婉言提醒,还是视若无睹?汝未说明,此为其六。”
云姑姑深吸了一口气。
“第七。”
林澪一说到这里,微微抬了抬下巴,金色的竖瞳里映出云姑姑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
“以上六处,皆非汝之过。汝以凡人之身、十年之功,能掌如此多的礼数,已属不易。本座只是指出,龙族的规矩,比这更细。”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炫耀,没有一丝“你看我多厉害”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天是蓝的”、“水是湿的”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