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姑一口气讲了小半个时辰。

她讲得极为细致，从座次到敬酒，从用筷到交谈，从称呼到离席，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有些内容是她当年刚进宫时，宫里的老嬷嬷教给她的。

有些是她十年间在极烬华身边耳濡目染、自己总结出来的。

还有些是她临时想到、怕遗漏、赶紧补充的。

她讲得口干舌燥，但语速始终平稳，声音始终温和，没有一丝不耐烦。

因为她知道，她面对的不是普通人。

这是一位龙族皇女，活了不知多少万年，执掌时间权柄的存在。

她愿意听一个凡人讲规矩，已经是给足了极烬华面子。

她不能因为对方愿意听，就失了分寸。

林澪一听得很认真。

不是那种“我在听但其实没往心里去”的敷衍，而是真正的、专注的倾听。

她的金色竖瞳一直看着云姑姑，没有移开过，目光里没有倨傲，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接收信息的专注。

她没有打断云姑姑，没有提问，没有表示异议，甚至没有皱眉。

她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像是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

青禾蹲在角落里，听着云姑姑滔滔不绝地讲，心里想：姑姑好厉害，这些规矩她记了多久才记住的？

马车继续行驶。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

车厢在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窗缝，在云姑姑的脸上投下一道光影。

云姑姑终于讲完了。

她端起车厢里备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一饮而尽。

茶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茶杯，看向林澪一。

“林公子，奴婢讲完了。这些都是凡界最基础、最要紧的礼仪，林公子天资聪颖，必然过耳不忘。”

她说完，微微低头，等待着林澪一的回应。

林澪一没有说话。

她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车厢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柔柔地发着光。

她的金色竖瞳注视着云姑姑，目光里没有不屑，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般的认真。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极烬华依然看着窗外，但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好几息，林澪一才开口。

“汝讲完了？”

云姑姑点头：“奴婢说完了。

林澪一微微偏头，金色的竖瞳看着云姑姑，目光里带着一种云姑姑看不太懂的神情。

不是不满，不是挑剔，更像是一种……困惑？

“那本座可以说话了？”

云姑姑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她开始讲规矩到现在，林澪一没有打断过她一次。

哪怕是在她说到“凡界习惯用筷子”这种对龙族而言近乎侮辱的常识时，林澪一也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本座会用”，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皱眉。

这不是因为林澪一不觉得被冒犯，而是因为.....

“在别人说话时直接打断，是不合规矩的。”

林澪一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条再自然不过的真理。

“本座虽非人族，但此等基本礼数，本座自幼便知。”

云姑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自己不是被教育了，而是被提醒了。

提醒她一件她本来就知道、但在刚才的某个瞬间忘记了的、关于“规矩”本身的规矩。

极烬华依然闭着眼靠在窗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云姑姑没注意到，但林澪一注意到了。

金色的竖瞳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收回，继续看着云姑姑。

“汝方才讲的。”

林澪一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有一种单纯的、陈述事实的平静。

“本座都听明白了。凡界的规矩，本座可以照做。”

她顿了顿。

“不过。”

云姑姑的心微微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