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策马穿过长安街,在沈府门前勒住了缰绳。
夜色已深,整条街巷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沈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沈府”二字照得明明灭灭。
门房老刘头听见马蹄声,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一见是自家将军,忙不迭地迎出来牵马。
“将军回来了。”老刘头接过缰绳,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
“老爷今晚还念叨您呢,说您这几日天天往宫里跑,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沈清霜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老刘头,随口应了一句:“是挺忙。”
她抬脚跨过门槛,往里走。
沈府不算大,三进三出的院子,比起京城那些公侯府邸显得朴素许多。
但胜在干净利落,一草一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院子里还立着一排兵器架子,上面架着长枪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沈家作为武将世家的底色,改不了的。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到了正厅。
灯火通明,里头传来说话声。
沈清霜在廊下顿了顿脚步,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又将衣领正了正。
刚才在宫里和极烬华那一番折腾,领口虽然系好了,但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一处淡淡的红痕,耳根又有些发热,赶紧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爹。”
正厅里,沈崇远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今年五十有六,须发花白,但身板依然硬朗,肩膀宽阔,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即便穿着一身家常的灰蓝色直裰,也掩不住那股沙场磨出来的凌厉之气。
这位前任边疆大将,在北疆戍守三十年,与异族打了大大小小数百场仗,手下斩杀的敌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三年前极烬华将他调回京城,封了个“镇国公”的虚衔,实职却卸了。
极烬华的意思很明白:沈家已经在北疆经营了太久,十万禁军只知沈将军不知天子,该收一收权了。
沈崇远对此没有任何怨言,或者说,他把所有的不甘都藏在了那张平静的脸下面。
此刻,他看见女儿走进来,眼睛一亮,但脸上只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回来了?”
“回来了。”
沈清霜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灌了大半杯。
沈崇远看着她这副豪迈的喝法,皱了皱眉:“慢点喝,又不是在军营里跟人抢水。”
沈清霜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随口道:“习惯了。”
沈崇远便不再说,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红肿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今晚……又去宫里了?”
“嗯。”沈清霜应得漫不经心,低头把玩着茶杯。
“陛下叫你去的?”
“嗯。”
“什么时辰去的?”
“申时末。”
沈崇远沉默了片刻。
申时末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时辰。
“在宫里吃了?”他问。
“没。”
沈崇远便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春兰,让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
外头有个丫鬟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霜抬眼看了看父亲,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她回京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被极烬华叫进宫,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日,回来已是深夜,父亲每次都等着她,却从不多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爹。”她开口,换了个话题。
“寿宴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崇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有什么好准备的,又不是什么大寿,就家里人聚一聚,吃顿饭。”
“那也得张罗张罗,”沈清霜说。
“我已经跟李沉舟说了,让他从北疆带回来的那几坛子好酒留着,寿宴那天开了。”
沈崇远听到“北疆”二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想什么。
沈清霜知道父亲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