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下过旨,没有明说过,只是慢慢地,当沈清霜偶尔忘了自称“臣”时,她不再用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看她,也不再刻意纠正。
就像是……默认了。
沈清霜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家里办了场晚宴,不大,就是家里人聚一聚。”
极烬华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说不上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只是单纯地在等她把话说完。
沈清霜心里打鼓,手上给她系腰带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本不想提这件事。
让女帝去臣子家里赴宴,怎么想都不合规矩。
但苏婉仪的话不知怎的就在脑子里冒了出来:“你要真想让她把你当人看,就别总把自己当狗。”
沈清霜的手指在玉扣上紧了紧。
“我想请陛下……来。”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邀请荒谬。
堂堂女帝,去一个将军府参加前任边疆大将的生辰宴?
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朝臣知道了要参一本,御史知道了要闹翻天。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她想。
极烬华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捏住了沈清霜正在系腰带的那只手。
极烬华嘴角微动,似乎在忍笑。
她抬手,捏住沈清霜的下巴,拇指在她唇上蹭了蹭。
“你爹知道你跟朕上过床吗?”
沈清霜脸瞬间涨红。
“他……他不知道。”
“那你让朕去生辰宴。”极烬华松开手,语气漫不经心。
“打算怎么介绍朕?”
“就……就是陛下。”
“哦。”极烬华点头。
“就是那个被你睡了还和你爹一起打过仗的陛下。”
沈清霜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没有那个意思!”
“朕知道。”
极烬华从床上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墨发散披,月白常服衬得她面容清冷又妖异。
她走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梳发。
“知道了。”
沈清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答应了。
三个字,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清霜不确定这算答应还是算敷衍,但她没敢追问。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那……臣告退。”
她下意识又换回了“臣”。
极烬华抬眼看她,赤瞳里似有一瞬的波动,但很快被慵懒覆盖。
她没留她,只是“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沈清霜退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极烬华闭着眼,月白中衣衬着玄金帝袍,墨发散在枕上,像一尊精美到不真实的瓷像。
沈清霜收回目光,关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云姑姑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沈将军。”云姑姑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路上慢些。”
沈清霜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
走出十几步后,她忽然停下来。
身后的偏殿里,隐约传来极烬华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跟云姑姑说话。
沈清霜没听清内容,但她听到了那个语气。
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点点刚刚睡醒似的沙哑。
她的耳根莫名其妙地红了。
然后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宫门。
一路上,风灌进领口,吹不散热意。
她翻来覆去地想刚才的场景:极烬华捏她的手背,极烬华没有纠正她的自称,极烬华说“知道了”。
然后她又想起苏婉仪。
如果那只贱狐狸在这里,一定会翻个白眼,说:“知道什么?她答应了吗?她说‘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你别自己脑补行不行?”
沈清霜忽然有点想她了。
她掏出怀里的传音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等她爹的生辰宴结束了再说。
骑在马背上,夜风猎猎,沈清霜抬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宫墙深处,灯火通明。
那个人,应该还在批折子吧。
她收回目光,扬鞭打马,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