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在床上躺了三天。
脚踝上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想中快。
极烬华那天晚上给她输了一丝灵力,不多,但足够让伤口在三天内结痂。
沈清霜比她好得快,炼气二层的金火双灵根在疗伤方面有着天然优势,第二天就能下地走了,第三天已经在院子里练刀了。
苏婉仪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份新的水利工程方案。
这是她昨天连夜重写的,原来的那份在遇袭时弄丢了,幸好脑子里的东西丢不了。
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堤坝修缮到河道疏通,从银子分配到工期安排,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春桃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见苏婉仪又在写,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小姐,您的伤还没好全呢。”
“外伤。”苏婉仪头都没抬,手上的笔没停。
“不妨碍写字。”
春桃把药碗放在小几上,站了一会儿,又说:“小姐,赵大人来了。”
苏婉仪的笔顿了一下。
“哪个赵大人?”
“赵元良赵大人,翰林院的,从京城来的。说是陛下让他来协理水利工程。”
苏婉仪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起赵元良,翰林院那个书生气十足的年轻人,写过纸条向她表白,被她婉拒了。
他的理想化曾经让她觉得“好人但不一定有好报”,但他的真诚也是不可否认的。
她没想到极烬华会把他调来。
更没想到极烬华在跟她斗气的时候,还记得水利工程需要人手。
“让他进来吧。”
赵元良进来的时候,苏婉仪差点没认出来。
他比在京城时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更像一个工地的监工,不像翰林院的编修。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干净、真诚、带着一种“我相信我能改变世界”的明亮。
“苏大人。”
赵元良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没有因为以前的“表白”显得尴尬,也没有因为苏婉仪现在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而露出多余的关切。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称职的下属,等着上司的指示。
苏婉仪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被极烬华从京城调来江南,千里迢迢,没有抱怨,没有问“为什么是我”,直接就来了。
他来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那些堤坝,那些农田,那些可能会在下一个汛期被洪水冲走的人。
“赵大人请坐。”苏婉仪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路上的情况,跟我说说。”
赵元良坐下来,把图纸摊在膝盖上,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他从离开京城说起,路过哪些地方,看到哪些灾情,沿途的堤坝哪段是好的哪段是垮的,哪个县的官员在做事哪个县的官员在敷衍。
事无巨细,全记在脑子里。
苏婉仪听着,不时点头。
她发现自己之前可能低估了赵元良。
这个人不只是“理想化”,他是真的在做事。
他的理想化,不是坐在翰林院里空想,是踩在泥地里、晒在太阳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赵大人辛苦了。”苏婉仪在他说完后点了点头。
“水利工程的事,我写了一份方案,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直接在上面改,不用客气。”
赵元良接过方案,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眼睛亮了一下。
“苏大人,这个分配方案,把银子先拨给秀水县,再给清河县,跟朝廷之前批的不一样。”
“朝廷批的不合理。”苏婉仪的声音平静。
“秀水县的堤坝去年就垮了,清河县的还好好的。银子应该先给最需要的地方。”
赵元良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同意,但陛下那边……”
“陛下把水利工程交给了我,我会对她负责。”
赵元良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爱慕,是尊重。
“苏大人,我会尽全力。”
苏婉仪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大人,你来临安府之前,陛下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赵元良想了想。
“陛下说——‘去帮苏婉仪把水利修好。修不好,你们俩一起提头来见。’”
苏婉仪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确实像是极烬华会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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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良走了之后,苏婉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阳光出神。
她的脑子在转,但想的不是水利工程。
是极烬华。
这几天,极烬华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不是没来过,春桃说,每天晚上极烬华都会在苏婉仪睡着后来看一眼,站一会儿,然后走。
不叫醒她,不说话,不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不是春桃起夜撞见过,苏婉仪根本不会知道。
苏婉仪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
极烬华来看她,说明在意。
但在意却不出现,不开口,不让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怕她尴尬?怕自己尴尬?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自己救过的人?
苏婉仪想起那晚在竹林里,极烬华从天而降时的样子。
玄金色的帝袍,赤红的双眸,火焰凝成的长剑,一人屠尽所有的修罗。
那一刻的极烬华,不是“女帝”,不是“陛下”,是神。
比神更可怕的是,那个神杀了人之后,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走那半截木簪,说“回去给你做一根新的”,语气像极了在说“茶凉了”。
苏婉仪闭上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
她想太多了。
极烬华是极烬华,她是她。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一堵墙,是一整个银河。
不是距离的银河,是认知的、理念的、逻辑的、情感的银河。
极烬华永远不会理解,她为什么要在施粥的时候蹲下来给那个老妇人擦嘴。
因为那没有必要,粥给了,人活了,就够了。
擦嘴是多此一举。
苏婉仪也永远不会理解,极烬华为什么能在杀了一百多个人之后,面不改色地蹲下来问她“木簪断了”。
因为那些人是该杀的人,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们对“在意”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苏婉仪的“在意”,是具体的、细微的、落到每个人身上的。
极烬华的“在意”,是宏大的、抽象的、落到“天下”这个整体上的。
这两种“在意”,没有对错,但放在一起,就是矛盾。
苏婉仪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
她忽然觉得,也许极烬华不来看她,是对的。
见了面,说什么?
说“谢谢你救了我”?极烬华不需要感谢,她觉得那是她该做的。
说“你那天晚上好厉害”?苏婉仪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厉害”,那是“恐怖”。
她们之间,好像已经没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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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霜在院子里练刀。
她的伤还没好全,左肩的动作还有些受限,但她忍不住。
三天不握刀,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不舒服。
长刀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道银色的弧线,破空声尖锐刺耳。
极烬华站在走廊上,看着她。
沈清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停,更没有回头看。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极烬华,那天晚上的吻还在她脑子里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