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的城墙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巍峨。
车队穿过城门时,苏婉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这里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大熙的财赋重地,丝织业、茶业、瓷器业的中心。
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两旁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桂花糕的甜味。
如果没有清源县那个死了四十二个人的村子,如果没有那个三岁的、怯生生的、父母奶奶都死了的孩子,苏婉仪会觉得,这座城很美。
但她见过那些尸体。所以她看这座城的时候,眼里只有两个字。
吸血。
这座城的繁华,是用清源县那些灾民的命堆出来的。
粮食被扣了、银子被贪了、百姓在饿死,而临安府的街道上,桂花糕的甜味还在飘。
苏婉仪放下帘子,看了极烬华一眼。
极烬华歪在软垫上,赤瞳半眯,看着窗外。
玄金帝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暗褐色的一大片,她没换。
苏婉仪注意到,她的手指不再敲膝盖了,它们安静地垂在身侧,像两根枯萎的树枝。
车队停在临安府的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是前朝的一位王爷留下的宅子,三进三出,雕梁画栋,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皇宫,但在临安府已经是最好的了。
极烬华下车的时候,临安府的官员们已经跪了一地。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刷刷的,几十个人跪在青石板路上,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极烬华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赤瞳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颤抖的肩膀、锦衣华服下藏着的恐惧,她没有让他们起来。
“临安府知府是谁?”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五十来岁,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
他的声音很稳:“臣临安府知府钱永昌,参见陛下。”
钱永昌。
苏婉仪的手指微微一紧。
安平县的孙德茂说,扣赈灾粮的就是这个人。
极烬华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起来。”
钱永昌站起身,垂手而立。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像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吏,在等上司的下一句话。
“通知江南道各州县,三品以上官员,明日午时之前,到临安府行宫觐见。不到的,以抗旨论。”
钱永昌愣了一下。
三品以上,那是省一级的大员,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
这些人分散在江南道各地,要在明天午时之前赶到临安府,几乎不可能。
“陛下。”钱永昌斟酌着措辞。
“从最远的衢州到临安府,快马加鞭也要两天……”
“朕说了。”极烬华打断他,语气平淡。
“不到的,以抗旨论。”
钱永昌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躬身应道:“臣遵旨。”
极烬华转身,走进了行宫。
她的玄金帝袍在风中微微飘动,暗褐色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感觉到了一件事。
风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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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烬华说到做到。
进城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让人把临安府所有七品以上官员的履历和案卷搬到了行宫正堂。
案卷堆了满满一桌子,高得像一座小山。
极烬华歪在椅子上,赤瞳扫过那些卷宗,速度飞快。
不是看,是扫。
她的神识覆盖着每一页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贪污的,记下来。受贿的,记下来。
玩忽职守的,记下来。
勾结奸商的,记下来。
欺压百姓的,记下来。
扣赈灾粮的——重点记下来。
不到一个时辰,她列出了三十七个人的名字。
从七品县令到三品布政使,从上到下,一网打尽。
“沈清霜。”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在。”
“拿这个名单去抓人。一个时辰之内,朕要看到所有人跪在行宫门前。”
沈清霜接过名单,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问,抱拳应道:“是。”
转身出去了。
苏婉仪站在一旁,看着极烬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个女人她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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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行宫门前的空地上,三十七个人跪在青石板路上,有的穿着官服,有的还穿着便装,像是在街上就突然被抓来了。
沈清霜的人动作很快,不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直接上门拿人。
周围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知府大人、布政使大人、按察使大人,那些平时高高在上、见一面都要磕三个响头的大人们此刻全部跪在地上,像霜打的茄子。
“听说陛下进城了……”
“是陛下要杀他们?”
“杀得好!这些狗官——”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百姓们窃窃私语,眼睛里带着兴奋、恐惧和期待。
极烬华从行宫里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件玄金色的帝袍,上面的血迹还在,暗褐色的一大片,干涸之后像生锈的铁。
但她腰间多了一把剑。
不是装饰用的礼仪佩剑,是一把真正的、开了刃的、能杀人的长剑。
剑鞘漆黑,剑柄缠着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她走到台阶上,站定,赤瞳扫过跪在地上的三十七个人。
那些人低着头,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咬牙,有的已经瘫了。
“朕今天,不审。”极烬华的声音不大,但风把她的声音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因为你们的罪,朕已经知道了。”
她抽出长剑。
剑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白光,映在那些跪着的人脸上,像死神的镰刀。
“贪污受贿的,杀。克扣赈灾粮的,杀。欺压百姓的,杀。养匪为患的——杀。”
她走下台阶,赤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什么都没有。
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那人抬起头,四十多岁,穿着四品官服,满脸横肉,此刻涕泗横流:“陛下——臣知错了——求陛下——”
极烬华挥剑。
剑光闪过,人头落地。
血喷出来,溅在她的玄金帝袍上。
金色的衣料上又多了一抹暗红,和之前的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新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