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幽深的光,像是一潭深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坐。”极烬华指了指书案旁边的一把椅子。
苏婉仪谢过,走过去坐下。
椅子有点矮,坐下后她发现自己比极烬华矮了半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这个角度让她觉得不舒服。
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而是一种心理上的、被人俯视的不舒服。
极烬华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苏姑娘在翰林院,还习惯吗?”
“回陛下。”苏婉仪垂眸道。
“翰林院的大人们都很照顾臣,臣一切安好。”
极烬华轻轻“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翻了翻。
“赵元良递上来的江南水利方案,朕看了。”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念一份没什么意思的文件。
“写得不错,但有些地方太理想化。你觉得呢?”
来了,江南的事。
苏婉仪的心跳稳了下来。
至少这个话题是她熟悉的。
“回陛下。”她斟酌着措辞。
“赵大人的方案,大的方向没有问题。只是在具体实施上,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
“什么阻力?”
“土地。”苏婉仪抬起头,看着极烬华。
“太湖周边的土地,大部分在士绅手里。开渠需要占用地,士绅们未必愿意让出来。”
极烬华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苏婉仪想了想,说:“臣觉得,陛下可以先下一道旨意,鼓励士绅们捐地修渠。捐地多的,可以给予一些奖励——比如减免赋税、赐匾额、或者给子弟一个功名。这样既有面子,又有里子,愿意捐地的人应该不会少。”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减免赋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苏姑娘,你可知道,减免赋税,朝廷的银子就会少。银子少了,军饷、俸禄、工程款,都要受到影响。”
“臣知道。”苏婉仪不卑不亢。
“但与其为了省这点银子跟士绅们硬碰硬,不如给他们一点甜头。士绅们得了好处,就会支持这项工程。工程做成了,江南的粮食产量就能提高,朝廷的税收自然也会增加。这是长远的账。”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苏姑娘这张嘴,果然名不虚传。”
她把那份文书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这是你写的江南灾后重建建议,朕也看了。”
苏婉仪垂眸:“臣才疏学浅,写得不好,请陛下恕罪。”
“朕没说不好。”极烬华翻了翻那几页纸,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你的建议,比赵元良的更务实。他知道要修渠,你知道怎么让人同意修渠。这一点,他不如你。”
苏婉仪心里微微一跳。
极烬华这是在夸她?还是在试探她?
“陛下谬赞。”她低着头,声音温软。
“臣不过是多了一些经验而已。”
极烬华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赤瞳半阖,看着苏婉仪。
那目光慵懒而专注,像是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老鼠——不是要吃的,而是要玩的。
苏婉仪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她没有躲,而是抬起头,迎上那双赤瞳,微微一笑。
“陛下还有什么要问臣的吗?”
极烬华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苏姑娘。”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朕听说,你在翰林院说了一句话。”
苏婉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翰林院的事,她这么快就知道了?
“臣不知陛下指的是哪一句。”她的声音稳如磐石。
极烬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翻开,念道:“‘臣与赵大人只有公事往来,臣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对任何人,都不会。’”
她的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苏婉仪的心里。
苏婉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原来陛下说的是这个。”她笑了笑,语气坦然。
“臣确实是这么说的。”
极烬华放下文书,赤瞳落在她脸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姑娘,”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
“你当真——没有心悦之人?”
苏婉仪抬起头,迎上那双赤瞳。
御书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书案上的一盏灯在燃烧,橘黄色的光映在极烬华脸上,照出那双赤瞳里的幽深。
苏婉仪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忽然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脏,一下一下地收紧。
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陛下。”她开口,声音温婉如常。
“臣想问陛下一件事。”
极烬华微微挑眉:“说。”
“陛下问臣有没有心悦之人。”苏婉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出于陛下的关心,还是出于……”
她停顿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
“还是出于,陛下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