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的太监来的时候,苏婉仪正在翰林院里跟赵元良讨论江南的水渠走向。
准确地说,是赵元良在说,苏婉仪在听。
赵元良拿着一份他连夜修改的水利方案,指着一处标记给苏婉仪讲解:“苏姑娘你看,这里如果开一条引水渠,把太湖的水引到西北方向,可以灌溉至少三个县的农田。元良算过了,工程量不大,三个月就能完工,成本也比其他方案低三成……”
苏婉仪听着,心里默默点头。
方案本身没问题,但她想的不是工程的事,而是——这条水渠要从柳家的田产旁边经过,柳文昭会同意吗?
她正要开口问,院门口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翰林院编修顾问苏婉仪,接旨——”
苏婉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翰林院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王禹锡放下手里的笔,眯着眼看着她,表情微妙。
几个昨天被她怼过的编修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一种“又来?”的复杂情绪。
苏婉仪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
传旨的还是昨天那个中年太监,蟒袍玉带,笑容标准。
他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旨意,看见苏婉仪出来,笑眯眯地说:“苏大人,陛下口谕——召翰林院编修顾问苏婉仪,即刻御书房议事。”
不是圣旨,是口谕。
苏婉仪跪下去:“臣遵旨。”
她站起身,接过太监递来的腰牌(虽然她已经有了一块,但这是临时入宫的凭证),转身走回厅里收拾东西。
翰林院里炸开了锅。
“御书房议事?”
一个年轻编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
“那可是御书房啊,咱们翰林院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能进去……”
“人家是陛下亲自下旨聘的,能跟咱们一样吗?”另一个人酸溜溜地说。
“不过话说回来,她一个从七品,才来第二天就被召去御书房议事,这待遇……”先前说话的人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王禹锡坐在最里面,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这是一个他习惯用来掩饰情绪的小动作。
苏婉仪假装没听见那些议论,把桌上的文书收好,拿起自己的腰牌,跟赵元良打了个招呼:“赵大人,我先去了。”
赵元良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苏姑娘……路上小心。”
苏婉仪觉得他这句话有点奇怪。
去御书房而已,又不是去上战场,小心什么?
但她没有多想,跟着太监走出了翰林院。
身后,赵元良站在窗前,看着苏婉仪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赵编修。”
旁边一个年长的检讨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兴奋。
“你说,陛下召苏姑娘去御书房,是为什么事?”
赵元良收回目光,淡淡道:“应该是江南的事。”
“江南的事?”检讨嘿嘿笑了两声。
“江南的事用得着单独召她去御书房?在朝堂上说不行吗?”
赵元良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预感——苏婉仪这次去御书房,不会只是“议事”那么简单。
御书房在太和殿后面,苏婉仪走过一次,但那次有太监领着,她只管跟着走就行。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自己走,太监在前面引路,她在后面跟着。
一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给她让路,偶尔有人偷偷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
苏婉仪面上温婉如常,心里却在打鼓。
极烬华召她去御书房,是为什么事?
江南水利的事?那应该在朝堂上说,或者在翰林院说,没必要单独召她去御书房。
翰林院的事?她是新来的,有什么好单独说的?
还是……
苏婉仪想起昨天极烬华站在沉香苑门口,笑着说“柳家丫头倒是挺有意思”的样子,心里又紧了几分。
不管是什么,她都得去。
她现在是从七品的编修顾问,是极烬华的臣子。
皇帝召见,没有拒绝的余地。
御书房到了。
太监在门口停下,侧身让路:“苏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但没有她想象的那般金碧辉煌。
迎面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满了奏折和文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书案后面是一把宽大的椅子,椅背上铺着一块明黄色的锦缎,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
书案的两侧是两排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苏婉仪扫了一眼,发现不仅有经史子集,还有农书、兵书、医书、地理志……几乎什么都有。
书架的旁边有一张软榻,榻上铺着锦褥,摆着几个靠枕,看起来是极烬华休息的地方。
而极烬华本人,正靠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赤瞳半阖,似乎在认真地看着什么。
她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墨发散在肩上,没有束起来,衬得那张脸更加妖冶。
苏婉仪走进去,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跪下行礼:“臣苏婉仪,参见陛下。”
极烬华没有抬头。
她继续看着手里的奏折,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苏婉仪跪在地上,膝盖开始发酸,但极烬华始终没有开口。
苏婉仪在心里骂了一句。
又来了。
上次在偏殿让她等了快一个时辰,这次又在御书房让她跪着等。
故意的吧?
“起来吧。”极烬华终于开口了,声音慵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婉仪站起来,垂手而立。
极烬华放下奏折,抬起头,赤瞳落在苏婉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