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没有马上回答。他摘下一只耳机,手指绕着耳机线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松开,让线自己弹回去,像在测量一个合适的时间间隔。然后他说:“不是。”停了一下,把摘下来的那只耳机用手指捏着转了个方向,说:“天台上的风比教室里大。吹久了,脑子里的声音会小一点。”
这是沈眠第一次对他说一句不是关于物理题的话。不是关于库仑力方向,不是关于受力分析,不是关于负号有没有漏,而是关于他自己脑子里的声音。谢闻远不知道“脑子里的声音”具体指什么——是焦虑,是自我怀疑,是那些在红榜下滑之后老师们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是别的什么更深更重的东西——但他知道这句话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沈眠正在朝他推开门的一条缝。那条缝很窄,窄到只能透过来一点微光和一句不到四十个字的解释,但他看到了。
“那我不吵你了。”他开口,话一出口就发现自己说的话和脑子里想的不太一样——他本来想说“那你现在脑子里的声音小了吗”,但那个句子在他的声带和嘴唇之间被拆解重组,变成了另一种更安全、更不会越界的表达,像一道在实验台前被反复调试过的公式,最后输出的结果比原始数据保守了一个标准差。
沈眠把耳机重新塞回去,但他塞得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右耳的耳机塞进去之后停了一下,左耳的还捏在手指间,像是忘了,又像是在等谢闻远会不会再说一句什么。谢闻远没说,他把目光移回天空上,假装自己在专心看云。沈眠把左耳耳机也塞了回去,重新闭上眼睛,但他嘴角有一条弧度,极浅,被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末端往上一勾的弧度。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天台上只有风穿过铁栏杆的声音、远处操场上被拉长成一段模糊嗡嗡声的广播体操配乐,和谢闻远偶尔翻草稿纸的沙沙声。沈眠大概是真的快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匀,头往肩膀方向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又没有完全靠过去,只是悬在那里。谢闻远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绕到旧桌椅的另一侧,在沈眠手边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有点皱——是前两天他在小卖部买水时顺手拿的,一直放在书包侧袋里忘了吃。他不确定沈眠喜不喜欢吃糖,但沈眠今天的水好像还没喝几口,杯子还满着,放块糖在手上也不占地方,万一醒了看见,剥开纸就能含在嘴里——甜的,糖分可以进入三羧酸循环,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能提高血糖水平,对改善情绪有实验室数据支持。他在脑子里把这条完整的逻辑链过了一遍,觉得没有问题,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沈眠并没有睡着。他在谢闻远绕到他身后的时候就醒了,他的眼皮没有睁开,但感官已经提前一步替他确认了来者是谁——他听到鞋底蹭过天台地面细沙的声音,闻到了校服外套和矿泉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奶糖香气。而谢闻远放糖的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大白兔奶糖落在手边的时候只有包装纸碰到水泥地的一声微响。沈眠在心里把那个声音折了一下,就像谢闻远每次对折草稿纸一样整齐,然后他便把它收进了不用跟任何人解释的角落里。
等到谢闻远重新坐下来开始收拾桌上的试卷后,沈眠才慢悠悠地睁开眼。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低着头看着手边那块糖,把糖拿起来转了转,糖纸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光,然后把它揣进了校服口袋里。这个动作他没让谢闻远看见——谢闻远当时正在把刚才那张只做了三道选择题的数学卷子往书包侧袋里塞,余光被桌腿挡住,视线范围不包括沈眠的手。但沈眠不知道的是,谢闻远虽然眼睛没看他,耳朵却听到了糖纸轻轻咔嗒的声响,那种只有剥开塑料糖纸时才会产生的清脆声,然后把那个细节也悄悄地记在了脑子里。
暮色四合的时候谢闻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沈眠也跟着站了起来,把空水瓶从脚边捡起来扔进天台角落的旧垃圾桶里,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铁门走。谢闻远照例拉开门之后侧身让到一边,沈眠照例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推辞。今天沈眠走过去的时候比平时多停了一步——不是停,是脚步慢了半拍,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降温。多穿点。”
谢闻远愣住了。他愣住的原因有三个:第一,这是沈眠第一次主动跟他说一句和信息交换有关的话,不是问句不是回答不是挑错题,是一句气象预报加穿衣建议,且语气和他说“洛伦兹力画反了”时没有任何区别;第二,他自己今天下午才在手机上看到明天确实降温,而沈眠整个下午都戴着耳机坐在天台吹风,手机屏幕从头到尾没有亮过一次,他到底从哪里知道的天气;第三,沈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所以他无法通过面部表情来判断这句话是纯粹的公益气象服务还是友好的日常关心,以他们目前的社交进展来看大概率是后者,但也不排除沈眠真的只是习惯性地把天气预报传达给身边的人类。
他在门后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发现沈眠已经走下半层楼了,自己还拽着门把手站着,像忘了台词的话剧演员。他松开手,铁门在身后合上,然后他下了几步楼梯,又停下来,拉开书包侧袋,把今天沈眠没喝几口的那瓶水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原位。
明天还买水。他这样想着,然后用拇指抹掉了瓶盖上那个极小的蓝点。明天换一个颜色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