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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没有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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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闻远第四天没有带物理卷子。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大概相当于食堂连续两天供应糖醋排骨——不是不可能发生,但概率低到需要被认真质疑。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今天的作业已经在课上写完了,再带卷子上天台纯属没事找事,而他不喜欢没事找事。但这个理由在他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就被他自己推翻了——他明明还有一张数学竞赛的模拟卷塞在书包夹层里,是赵景和今天中午塞给他的,说这题出得不错你不做可惜了。他当时接过来的时候还点了头,现在却假装它不存在,这种选择性遗忘在他的学术生涯里出现的频率大概和他画错洛伦兹力方向的次数差不多——很少,但每一次都跟天台有关。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推开铁门。铰链照例发出一声尖叫。沈眠已经在老位置上了,靠在水箱旁边,耳机塞着,校服领口竖起来包住下巴,膝盖蜷在胸前,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从这个距离看不清是什么书,只能看到封面是那种被翻了很多次之后才会出现的毛边状态,边角卷起来,书脊的胶水裂了一道细缝。他没有察觉到谢闻远进来,或者是察觉了但懒得睁眼,总之他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连膝盖蜷起的高度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像是在某个固定的时间点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重播键。

谢闻远在老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旧课桌边角上——今天饮水机检修,他在小卖部买了两瓶,其中一瓶的瓶盖上被他用马克笔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那是沈眠昨天喝完水之后把空杯子放在脚边时,他无意中注意到的:沈眠每次放杯子的位置都是同一个地方,课桌腿右边两寸,和桌腿的阴影边缘刚好对齐。他今天把水瓶放在了那个精确的位置上,误差不超过一厘米,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开始思考没有卷子的情况下他应该做什么。

他从书包里抽出了那张原本被选择性遗忘的数学竞赛模拟卷,翻了两页,发现题目确实出得不错,但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的谢闻远对数学题的兴趣大概只有平时的一半——另一半被他留在了沈眠手里那本看不清封面的书上。他很想知道沈眠在看什么书。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因为他以前从来不关心别人在看什么书,赵景和在他旁边看《时间简史》看了半个月他连封面都没扫过一眼,而现在他却在为一个连脸都没怎么看清的人手里的一本旧书分神,甚至开始用排除法推测:不是课本,课本的封面不会卷成那个程度;不是教辅,教辅的纸张太薄不会有那种毛边质感;不是漫画,漫画翻页的速度不会这么慢。沈眠大概每三分钟才翻一页,有些页他会停很久,停到谢闻远以为他睡着了。

谢闻远做了三道选择题,抬头两次。第一次抬头是确认那瓶水还在原位,第二次抬头是确认沈眠翻了一页。他把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信息用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逻辑连在了一起——水还在,说明他今天没走;书翻了一页,说明他没睡着。这两个结论让他莫名地安心,就像在做实验的时候看到两个本来应该互不干扰的变量同时稳定在了预期值上。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微积分的计算过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导数符号多写了一撇,那一撇歪歪扭扭地拖出去,竟然拖到了草稿纸的边缘,像是想画一个箭头指向什么地方。他把那页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书包侧袋,然后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导数符号端端正正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但他的余光不在纸上。

沈眠在他第十二次叹气之前——如果真的数的话大概是第十五分钟左右——突然把书合上了。他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来,用一种“你吵到我了”的语气说了他们今天的第二句话:“你今天没有带卷子。”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这是一个陈述句,尾音压在最低那一档,没有上扬的空间,像在对一个既成事实进行定性。谢闻远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摊开的数学竞赛模拟卷——卷子是纸,题目是题,但他知道沈眠说他没有带卷子的意思。因为昨天前天大前天他带的都是理综卷子,物理题,电磁场,做过三遍的受力分析,洛伦兹力方向画反的那种卷子。而今天这张数学卷子上没有洛伦兹力,没有受力分析,没有沈眠隔着桌子倒读都能一眼挑出负号的那类题。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确实没有带卷子。

“换科目了。”他说,语气和他在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差不多,平淡里带着一丝被拆穿之后懒得挣扎的坦然。

沈眠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这句话的真伪。他把耳机线从手指上绕下来放在膝盖上,朝谢闻远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能看清他摊在面前的数学卷子第一页——函数题,导数,最值区间。沈眠的目光在卷面上停留了大概四五秒,然后重新把耳机塞回去,翻开了他那本看不清封面的书,翻到他刚才停住的那一页,又翻了一页,像是这个动作可以把谢闻远今天没有带物理卷子的事实从空气中抹掉。

谢闻远不知道沈眠刚才那几秒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沈眠看到的不是函数题——沈眠看到的是谢闻远草稿纸上那道被画歪了的导数符号,和被撕掉的上一页留下来的、锯齿形的残留纸边。沈眠在心里做了一个极快的判断:这个人今天不在状态,原因不明,但至少没有重要到需要开口询问的程度,所以他选择把耳机塞回去。

天台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沈眠脚边那只空水瓶吹得晃了一下,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塑料撞击声。谢闻远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卷面上,做完了剩下的选择题,填空题做了两道,第三道读了两遍题,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读进去,于是放弃,把卷子折好塞回书包夹层。他靠在水箱铁皮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九月的天还很长,六点多了天还是亮的,灰蓝色的底色上铺了一层很薄很薄的云,像有人在蓝色的画布上随手刷了几笔白颜料,动作随意但效果意外地好。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他从第一天就想问但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一个和物理卷子、洛伦兹力、受力分析图都没有任何关系的问题。

“你每天上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大概半个调,“也是因为教室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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