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之。”男人话说得豁达：“既已彻底成了冥界的一份子，不如好好享受，做鬼自然有做鬼的好处。这世上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鬼的。”

他瞪了男人一眼，看见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疾言厉色：“既知我是大鬼，你难道不畏惧于我？”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人，可男人却嘿嘿一笑：“我并非六界魂灵，你再如何厉害也伤不到我半分，而且我可是靠恐惧吃饭过活的主，缘何要怕你？”

他皱了皱眉，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

“听说过食情吗？”

那是什么东西，他从未听说过。

“食情乃是六界魂灵的情感凝结而成，食情族人世世代代守护着的情源海，乃是六界魂灵情感的源泉。若是这天地间没有食情，便不会有情源海，而六界魂灵所有的情感也将随之消失。所以，你知道食情是多么重要的存在了吧？”

“你是食情？”

“正是。”男人得意洋洋地一抬下巴。

他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那我问你，六界之中，谁人地位最高？”

男人眨眨眼，不明所以：“自然是天界的神仙。”

“那你听没听说过，那些神仙修的可都是无情道。换句话说，若想飞升成仙成佛，须得六根清净，无心无情才行。如此看来，情感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碍事，拖人后腿。”

男人依旧一贯的好脾气，笑着问道：“小鬼鬼，我又没招你惹你，怎么你说话句句带刺儿呢？”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咄咄逼人。男人明明好心救了他，还处处忍让，可他就是想把心中的怨气都撒在男人身上。要知道，他即便是做了鬼，也没忘做人时的礼仪教化，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怎么一遇见男人就变了呢？

细想起来，他似乎对男人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就好像他笃定无论自己说出怎样过分的话，男人都不会生他气一样。

想到这里，他内里升腾起一阵古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却若有似无地揪着他的心，酸酸涩涩的，又夹杂着丝丝的蜜意在其中。

这个男人真讨厌，莫名其妙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如此想，便赌气般地转过身，用后背对着男人。

男人轻笑一声，起身离开了。

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令他有些失落。他还想再多怼那人几句，听他要如何辩驳，怎么人就这么走了呢？他还会回来吗？应该会的吧，这里貌似是他的家。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偷偷离开时，男人回来了，随着他回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饭香。

他吸了吸鼻子，本能地咽了咽口水。

自他死后，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没再碰过凡人的吃食了。那熟悉的饭香气，似乎将他带回到数十年前，带回到他有父母兄长疼爱，朋友知交相伴，有美好青春与未来的日子。那时的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子。可就因为一人对他肮脏的贪欲，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灰飞烟灭。

“不来尝尝吗？”男人低沉着嗓音诱惑道：“这可是我刚去城里最好的酒楼，现买回来的大菜，都是人家的招牌呢。”

他又咽了咽口水，实在忍不住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男人连忙俯身将他扶起来，挪到床边的圆桌旁坐下。他费力地用手肘撑着桌面，惨白着一张脸盯着桌上的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男人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笑得龇着两排洁白的大牙，手上动作就没停下。先是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粥，又在白粥上撒上各式菜码。将粥递到他面前后，又开始盛饭，夹菜。

小小一个碗，顿时积成了山。

男人边把第二个饭碗放在他面前，边指挥道：“你许久未进食，先喝点粥垫一垫，然后再吃饭，这样就不会不舒服了。”

他狐疑地瞄了男人一眼，端起眼前的粥喝了一小口。

暖意顿时溢满胸腔，原来食物不仅能填饱空落的胃，也能充盈寂寥的心。

喝了小半碗粥后，他就放下勺子，还习惯性地把碗往前推了推。男人见状，又把碗给他推了回来，：“怎么吃这么点儿？把粥喝完，再把饭菜吃了。”

他不满地撇撇嘴，：“你凭什么管我？再说，我已经饱了。”

男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怎么还是跟原来一样，小猫偷食的饭量……”

他闻言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男人显然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含混道：“没什么，夸你呢。”

他才不会放过这个审问男人的机会，严肃道：“你在我生前认识我。”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男人若不认识他，又怎么会知道他生前也是个不爱吃饭的主呢？

男人见瞒不过，只好承认道：“好啦，我，我的确认识你。”

“那我呢？我认识你吗？”

男人噗嗤一笑，摇了摇头：“不好说。”他眼睛亮了亮，问道：“你还记得，你家有阵闹蛇灾吗？”

他如何会不记得？

家宅的花园里时不时窜出一条巨大的蟒来，血盆大口一张，能把人吓个半死。他最怕蛇了，可那可恶的蟒仿佛故意似的，除了偶尔冒出头来吓唬家里的女眷，那么多男丁，偏偏逮着他一个祸害。害得他被哥哥嘲笑，笑他比家里的丫鬟叫得还凄惨。

他狐疑地点点头，：“那和你有何关联？”

男人咧嘴一乐：“因为，我就是那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