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天赐接着说：“邱婶说，爹娘把她换出去后，她和家里基本断了。鳏夫死后，她年纪小没有依靠，一个人又害怕又孤单，受了不少苦，所以和邱五结婚后，她很想要个孩子，但却一直没动静。

“她觉得是自己有问题，怕是被鳏夫给打坏了，就偷偷去找了妇女主任，但检查说她除了营养不良外，各方面都挺好，回去好好补补就能要上。邱婶就按着方子给自己补身子，结果还是一直没动静，所以她大概心里也有数了。”

碍着八叔是长辈，农天赐有些话不好说。邱婶有过前夫，并非不懂男人，人的能力有差距很正常，但太明显，就不正常了。

只是邱五真的对邱婶好，所以她也就那么将就着过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那么回事，有没有孩子，到最后都是一个人走。

听到这，烟已经烧到底，八叔把烟蒂吐到旁边，咂了下嘴，皱着眉头搔了搔头发。

他突然想起来，当年邱五去验过兵，但没验上，至于为什么没验上，他有点记不清了，大概是眼还是耳朵还是哪里的不合格，后来似乎还因此吃过一段时间的药。如今想想，可不就是不能生，又有隐疾，所以才会娶二婚的寡妇嘛。

“死者为大，我说这些不是要对邱五叔不敬，只是邱婶背着大锅过了这么些年，着实冤枉的慌。两个前夫的死到底为何，现在已经没有证据可论证，我只能从我所学所听所看中，尽可能客观地分析。但不论死因为何，克夫之言论，绝对是无稽之谈。八叔您其实心里也明白，这样的谣言为什么会在村里流传，说白了，不过是人和人之间的那点小九九。”

八叔还在搔着头发，过了会儿，才半叹半舒了一口气。

农天赐也叹了口气，“其实有些话，本不是我应该说的，邱婶小半辈子没个交心的人，也就和我奶奶多说了两句，我今天告诉了您，您心里有数就行了，没必要说去劝给谁听。邱婶这么些年宁愿戴着帽子过，也不说半点前人的不是，是不想叫人再乱了前人的名儿，可见她是个可托付的人。”

瞧八叔一脸若有所思，农天赐又说道：“既然您今天来问我了，我也就再多一句嘴。其实只要人是个可托付的正经人，三婚四婚都无所谓，那些个所谓的贞节牌坊，早就被砸了上百年了，人又何苦给自己心里头再竖那么一道乌糟玩意儿呢。而且，从古至今的老话里不都说了吗，几婚几育里蹚过的女子，踩地踩得更实落。”

大热天儿的，一兜子话说的农天赐嘴巴都起皮了，感觉起码说完了好几天的量。他拿起水杯，又往嘴里灌了几口。

八叔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拧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农天赐也没多问。

初夏的风已经开始发燥，开镰仪式后，各处都开始割麦了。风过时，栀子花和野牵牛的香味中，夹杂着一股幽微的新麦气味，很是好闻。

又歇了几分钟后，农天赐终于还是问了八叔的想法，八叔叹过两口气，只说：“心里乱七八糟的啥都有，又啥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自己再好好想想吧，耽误你时间了，你快去忙吧别管我了。”

农天赐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也确实没别的可再说，只留了句“那行，您再歇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走上山坡，农天赐回头往下一瞅，八叔还在树荫下面坐着，瞧着又点起了烟。

瞧八叔今天那个态度，他觉得，这一波后，十一叔和邱婶的事应该能成。

每年开镰请“香头儿”，村里都要派人去接，以前都是那几个叔轮流去，今年农天赐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个活。

今早天刚擦亮，农天赐就开车去接了“香头儿”，回来路上开的不紧不慢，借着闲聊的功夫，请教了“香头儿”一点事儿。

只说是：“我有个婶儿，挺命苦的，早年结过两次婚，男人都意外死了，第一个男人是因为……然后现在同村一个叔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对方，两个人情投意合……但那叔家里不同意……”

他把邱婶和十一叔的事，前后大差不差地跟“香头儿”说了一遍，然后问他：“叔，这种情况下，我要不要插手帮个忙？帮的话，怎么帮比较好？”

“香头儿”听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确定是情投意合？”

农天赐点头，“肯定是的，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着急了。”

“既然是情投意合，早晚都会在一起，这事你不必着急，急也没用。”

“话说是这么说，”农天赐无奈地轻笑了下，“可这不是还想看个圆满的吗，‘早晚’都会，那当然还是‘早’好了。”

“缘福祸殃都有定数，人力哪能轻易改，别人的路叫别人自己走吧，你且走好你自己的。”

农天赐叹气，“我婶年轻就守寡，苦了这么些年，要是连个良缘都结不成……唉，真不知道这定数的主儿，定的到底是数还是孽。”

“香头儿”笑起来，“年轻啊，戾气过重。”

“嗐，”农天赐不好意思地说，“晚上没睡好，起床气大，叔您莫怪啊。”

“香头儿”不甚在意地摆了下手，转头看向窗户外。

农天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这地界的“香头儿”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常言道：十个“香头儿”九个缺、八个盲、七个哑、六个瘸、五个孤魂四个鬼、三个借寿两个癫，还有一个坟前点灯不敢眠。每一个“香头儿”都是苦命里的苦命根，叫人不敢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