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叔叼着烟慢慢抽了口。

“醉酒在暴雨夜里，其实是有极高死亡风险的，大概分为几种情况，第一种是窒息。八叔您也喝醉过酒，知道那种吐酒的难受滋味，根本无法控制，而且醉到那种程度，基本已经处于断片状态了。鳏夫当时躺在路边死的，很有可能是醉昏在路边后，被自己的呕吐物给呛死的。当时又下暴雨，雨水猛灌也会引起呛水窒息。”

“第二种是失温，也就是咱俗话说的被冻死。喝酒后，人身上会发热出汗，体温变高，这个您应该也深有体会。这是因为酒精会让血管扩张，也就是咱们俗称的‘烧的慌’，这个时候，人对外界温度尤其是低温的感知和反应能力，其实是很弱的，即便在很冷的环境里，也会觉得很暖和，这种感觉其实是种错觉。

“而在这种被错觉迷惑的情况下，又被暴雨浇淋，湿衣服和冷雨会持续且迅速带走身体的热量。如果再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四肢无力，头脑困倦，昏睡过去，体温更会疾速降低，等降到一定度数之下时，人就会心律失常、器官衰竭，如果无人发现抢救，那就会死亡。

“这种情况其实并不新鲜，每年冬天，电视里都有醉汉在街上被冻死的新闻，就是咱远近的村里也有传闻。但大家可能不清楚的是，不仅是冬天，就算是夏天，醉酒加暴雨，也照样会冻死人。”

“那第三种情况是被雷劈。鳏夫死的当天下暴雨，暴雨很可能伴随着打雷放闪。农村山多树多地多，没有避雷的特殊设施，人要是在外头乱晃，很容易被劈死。这种情况在庄户里不少见，大人从小教育孩子，自己也是被从小教育大，所以不是没有可能。”

“第四种情况是突然发病。鳏夫酗酒又能吃，还常年劳作劳累，很可能存在潜在疾病，比如心脏方面的病，但因为他身体一直看上去健康，所以没有察觉。而当晚醉酒加上淋雨，导致他心脏一下超出负荷，突然‘爆了’，急性梗塞死亡也是很可能的。”

“还有一种情况是摔死，如果他当时不小心摔倒，正好点背，角度对了，摔到了颈椎，然后抢救不及时，也会死。

“鉴于尸体早就被烧了，我们没法得知他到底属于哪一种情况，不过从邱婶的话和一直以来的各种传言推测，我倾向于失温，当然这只是我的揣测。啰嗦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跟您说，独自一个人醉酒在暴雨夜里，死真不是件稀奇的事儿。”

八叔始终没说话，叼着的烟蓄了半段灰，被风吹掉在脚背上，他低头拨了下，在布面上抹出一片灰白。

农天赐打开水杯喝了口水，然后接着说：“说完鳏夫，我再说下邱五叔。”

“邱五叔去世在村里，大家都清楚情况，去帮忙的甚至都见过模样。我当时在学校，不清楚具体，但听六叔说，他死的不安稳，脸发紫，模样很痛苦。他当时去给邱婶帮忙，问过邱婶情况，邱婶说邱五叔死前两天感了个冒，除了身上乏并没什么异常，死的那天晚上还去晒场给粮食盖油纸了，回来打了个盹就突然喘不上气死了。”

八叔点点头，那时候他也去了，瞧见过，“两只手指甲都抓劈了，就跟被小鬼掐着挣扎死了似的。”

农天赐轻笑了声，“小鬼什么的到底存不存在，我不知道，我的能力有限，活这么大没见过那些东西，所以保持怀疑。我只说下我的推测，我觉得邱五叔很可能有心脏或者说心血管方面的病。”

闻此，八叔本就皱着的眉头更深了。

“很多这样的病病发前，得病的人自己都察觉不到，或者说察觉到了，但因为干活没上心没在意，然后后面因为一个小引子直接爆发，一发就是急性的，抢救不及时就是个死。我们常听哪个村谁谁，前头还像个正常人似的干活，后头就倒地不起了，大多也是存在这样的疾病。

“邱五叔死的时候脸发紫，很符合心血管疾病死亡的特征，发紫是因为血循环不通了，心脏不工作了，没办法把血供给到脸和全身，整个人严重缺氧就会发紫。至于您说的手指抓破了，不是什么小鬼掐着挣扎，而是死前胸闷胸痛太痛苦了挣扎导致的。”

“邱五叔死那天也下雨了，和鳏夫死时一样，但只是巧合。不过，这也侧面说明他很可能死于心脏病。因为邱婶说他死前感冒乏力，而心脏病发作前常会喘不上气儿、无力、心口疼。只是庄户汉们一天到晚扎在地里干活，只觉得是干活干累了，身上虚了感冒了，再加上淋点雨加重感冒，所以才会乏才会闷，以为休息就能好，根本想不到心脏有问题，于是错过了救治，人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没了。”

农天赐看了眼八叔，“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过，邱五叔当年年轻，人长得端正，品行也不坏，怎么会愿意娶二婚的邱婶呢？虽然邱婶确实会持家，人也不错，但即便是现在，无论男女，一听二婚都会打个折扣，邱五叔条件不错，又是头婚，怎么会愿意且他家里人也同意他娶二婚的女人呢？”

八叔还是那副皱眉垂眼的模样，烟叼在嘴里半天没抽一下，焰头被风吹着自己燃烧。

当年邱五婚宴是在下村办的，他们和邱家没红白事往来，没去参加，但村里都知道他娶的媳妇是二婚，还是个寡妇。那时候他们还很奇怪，怎么一个大小伙子要娶个寡妇。

邱五脾性挺好，为人也不错，所以大家都觉得他是心好，加上当年邱婶还没被流言那么作践，精神头好，模样也耐看，大家瞧了更觉得是两个年轻人看对眼了，你有情我有意没什么可奇怪的。如今再这么一想，似乎确实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