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总是多梦。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段时日小院里的画面,有落雨的黄昏,有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有两人并肩穿过晨雾去往巷口的路。可梦到一半,画面便会骤然断裂,只剩下空荡荡的梧桐院落,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木椅上,四下无人。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心口都是空落落的。睡意彻底消散,再也无法入眠。
他试过重新把自己关在房间,拉上窗帘,隔绝外面所有声响。可长久密闭的空间只会加重闷胀压抑,思绪会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想,越想越沉,情绪一点点往下坠,陷在里面很难挣脱。
于是他干脆起床,走出房门,到这条安静无人的长廊里面来回独行。
至少这里有廊灯微弱的光,不至于完全浸没在黑暗里面。
“要不要下楼,喝点热水?”林深轻声提议,“刚烧好,泡了一点陈皮。”
岑寂迟疑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想再待一会儿。”
林深没有勉强。
他看得明白。岑寂不是回到了从前那种恐惧与人接触的封闭状态,只是刚刚重新习惯有伴的日子,转瞬之间又重回孤身一人,心底那一块好不容易被温柔填满的地方,一下子空了。
他不是抗拒这个世界,只是暂时不想再交付期待。
害怕好不容易生出一点牵挂,最后又迎来仓促别离。与其再次体会这种落空失重的滋味,不如干脆只做独行者,不靠近任何人,不滋生多余的念想,自然也就不必承受离别带来的怅然。
“也好。”林深微微颔首,“我先下去收拾院子,你慢慢走,不用着急。”
“嗯。”
林深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
三楼长廊,再度归于安静。
整条长廊只剩下岑寂一个人。
他继续慢慢往前走,鞋底和老旧木板摩擦,发出低缓沉钝的声响。廊顶那一排长条灯微微嗡鸣,暖白微光平铺在地板上,是这片狭长孤廊里面唯一的亮。
岑寂走到走廊尽头,停在那扇小小的竖窗前面。
窗户有些老旧,窗框上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划痕,是往年住在这里的客人随手留下的痕迹。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巷子里的景象,只能隐约看见外面朦胧的树影。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一小块雾气。
透过擦干净的小圆窗口向外望。
巷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行人,厚重白雾把整条老巷裹得密不透风,远处房屋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
岑寂静静望着窗外,不知道站了多久。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不是撕心裂肺的难过,没有汹涌泛滥的悲伤,是一种很轻、却久久散不去的空。像是原本稳稳揣在怀里的东西,忽然之间被拿走了,怀里空荡荡的,无论怎么调整姿势,都找不到合适的安放之处。
明明很早之前就已经知晓,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迟早要分开。
可真正经历,才知道知易行难。
他花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卸下防备,愿意接纳一份突如其来的陪伴,刚刚尝到松弛安稳是什么感受,这份陪伴便毫无预兆地退场。
这件事没有谁有错。苏砚不是刻意离开,只是被急事牵绊,身不由己。他们之间没有争执,没有矛盾,连告别都平和体面。
恰恰是这样毫无怨尤的离别,最让人难以释怀。
找不到可以怪罪的人,连难过都好像没有合适的理由,只能自己默默接住这份突如其来的落空,独自消化。
岑寂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落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很快又消散不见。
他转过身,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
空荡的长廊,只有他的影子跟着他一同前行。廊灯的光落在肩头,淡淡的,不足以驱散心底所有沉郁,却也不至于让他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一隅微光,勉强陪着他独自往前走。
走到中间位置,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望向走廊靠南侧的那间客房。
是苏砚之前住的 204,在二楼。隔着楼层看不见房门,可岑寂清楚记得那扇木门的模样,浅原木色,门把手有些松动,开门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现在那间客房已经收拾干净,换上全新的床品,随时可以接待新来的房客。
属于苏砚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青旅永远都是这样,人来人往,来了,留下一点短暂的印记,走了之后,很快就会被清理一空,仿佛从来没有在这里停留过。
只有亲历过那段相逢的人,心里记得那些真实发生过的片段。
岑寂收回视线,继续缓步向前。
长廊很长,来回走一遍,需要不少时间。他没有目的地,不需要去往什么地方,只是单纯地走。
偶尔有别的客房里面传来动静,有人醒了,拉开房门,睡眼惺忪走出来。那是一位新来的房客,看见长廊上站着的岑寂,微微一愣,礼貌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岑寂也淡淡颔首,随即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也没有多余交谈。
擦肩而过之后,走廊再次恢复安静。
那名房客站在原地,望着岑寂独自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洗漱。他入住才两天,不止一次看见这个住在三楼最里面的年轻人,常常一个人在长长的走廊里面来回走动,安安静静,不和任何人搭话,身上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单。
岑寂走到长廊另一端,再次折返。
一遍,又一遍。
脚下的木地板已经被无数住客经年踩踏,板面磨得温润光滑,有很多深浅不一的脚印。无数陌生人曾经在这里走过,匆匆而来,匆匆离去,每一个独行的身影背后,都藏着各自无法言说的心事。
他只是众多形单影只的过客之中的一个。
不知来回走了多少趟,窗外的浓雾慢慢变薄,淡青色天光漫了进来,一点点取代廊灯的亮度。感应长条灯察觉到自然光,嗡鸣几声,接连熄灭,整条长廊瞬间褪去人工暖光,浸在清冷安静的晨间天光里面。
廊间那一方微光消失了。
但天光从尽头窗户淌进来,铺满整条长廊。
岑寂停下脚步,微微抬眼。
清晨的日光柔和清透,落在他身上,把他孤单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心口那种沉甸甸的空茫,好像在漫长的独行之中,稍稍缓和了一些。
一味躲在房间里面,任由思绪反复拉扯,只会困在原地不断内耗。可当他走出来,一遍一遍走过这条长廊,任由孤单铺展开来,反倒慢慢能够接住这份情绪。
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好起来,不必逼着自己快速走出离别带来的怅然。
不必急着重新去和谁交好,不必强迫自己变回前段时间松弛热闹的样子。
难过、落空、不习惯,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感受。他可以允许自己停在这段独处的时光里面,允许自己做一个独自行走的客,慢慢消化心底翻涌的情绪。
哪怕只有廊间微光、晨间天光相伴,也可以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身后楼梯传来脚步声,林深端着一个白瓷杯子走上来,杯口飘着淡淡的陈皮香气。
“雾散了。”林深走到岑寂身侧,把杯子递过去,“刚泡好的,暖一暖。”
岑寂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温热的杯子。暖意透过薄薄瓷壁传到掌心。
“谢谢。”
“不用一直硬扛。”林深望着长廊尽头慢慢亮起来的窗,声音很轻,“孤单不是什么需要急于摆脱的东西,偶尔与自己独处,未必是坏事。只是别一直把自己困在里面。”
岑寂捧着杯子,低头看向杯中缓缓浮动的陈皮,安静听着。
“我知道。”
“你不必马上恢复从前,也不必急着去遇见新的人。”林深继续说道,“想独处就独处,想出来走走就出来走走。什么时候愿意重新靠近别人,都来得及。没有人催你。”
没有人催他痊愈,没有人劝他快点放下,没有人告诉他不能沉溺在孤单里面。
林深永远只是安安静静,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与余地。
岑寂轻轻吹了吹杯口,小口喝了一口温热的陈皮水,温润的液体滑入喉咙,熨帖了连日以来发紧的胸口。
“我只是……”岑寂顿了顿,缓缓开口,“有点害怕再次习惯有人陪着,然后又突然分开。”
“这份害怕很正常。”林深侧过头看向他,“经历过一次仓促告别,下意识想要自保,是本能。不用责怪自己胆小。”
岑寂抬眼看向林深。
“那要多久,才不会这样?”
“说不准。”林深轻轻笑了笑,目光平和,“有的人很快,一场晚风,一场日出,就慢慢释怀。有的人要很久,需要很多个安静独处的清晨,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慢慢走过长廊,一点点把心绪抚平。没有标准答案,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岑寂沉默下来,望向长廊外面,雾气散尽之后,远处老巷屋顶清晰地露出来,朝阳慢慢升起,柔和的金光漫过整片院落。
小院里,梧桐树叶在晨风里面轻轻晃动。
没有谁陪在他身边,但是天光、清风、安静的长廊,全都安安静静陪着他。
他不必急着逃离这份孤单,也不必永远困在孤单里面。
他只是一名暂时形单影只的过客,眼前这条长长的廊,便是他此刻疗愈心事的路。
岑寂捧着温热的水杯,慢慢向着楼梯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缓,身影孑然,只是眼底那层沉郁,比方才淡了几分。
孤影廊间独行,幸有一隅微光,伴他缓缓渡这段心事浮沉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