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落叶小说网 > 蓝寓 > 第653章 一隅微光伴孤行

第653章 一隅微光伴孤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北京高碑店老巷的秋,一旦落过雨,寒气便会日复一日往骨头缝里钻。

清晨的雾很重,厚厚一层裹住整条巷子,远处的院墙、屋顶全都模糊不清,像是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地斜伸出来,零星挂着几片已经干枯发脆的残叶,风一吹,便打着旋轻飘飘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落地悄无声息。

蓝寓青旅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整栋房子静得很,只有院中小院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枝叶上积着昨夜残留的露水,时不时有一滴坠下,砸在廊下的木台阶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店长林深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拎着竹扫帚,慢慢清扫昨夜被风雨吹落的梧桐残叶。扫帚摩擦潮湿石板,沙沙的声响缓慢、规整,在薄雾里面悠悠荡开。他穿一件简单的藏青色针织外套,袖口挽到手肘,手腕清瘦,动作不急不缓。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在所有人熟睡的时候打理这间青旅,守着这片小院从沉睡等到天光放亮。

扫到廊下的时候,林深下意识抬眼,朝三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并排分布着好几间客房,墙面是旧旧的米白色,墙面有些地方因为常年受潮,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水渍。廊顶装着一排老式长条灯,灯壳泛黄,光线偏软,即便白天不开,也总带着一点朦胧沉郁的质感。

此刻,长廊尽头慢慢走出来一道人影。

是岑寂。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换上宽松舒适的家居外套,身上穿的是刚来蓝寓时那件灰黑色长款风衣,衣服料子偏薄,看着已经洗了很多次,边角微微起毛。扣子一丝不苟,从领口一直扣到胸口,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岑寂走得很慢。

脚步落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低沉、缓慢的闷响。

只有他一个人。

整条长廊空空荡荡,两侧客房的门全都紧闭,还没有其他住客起床。狭长的走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淡淡的晨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小小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半是亮,一半是沉暗,岑寂恰好行走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形单影只。

林深停下手里的扫帚,静静看着楼上那道身影。

自从那场秋雨过后,岑寂已经很久是这样独自行走在廊间了。

前几日的松弛与暖意还历历在目。那些清晨,岑寂会准时下楼,和苏砚一起穿过薄雾走到巷口,买热腾腾的糖糕、现磨豆浆,两人并肩沿着老巷慢悠悠散步,一路闲谈,回来之后一同坐在梧桐树下的木桌旁,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整个上午。那时岑寂眼底常年笼罩的阴郁散了大半,偶尔还会浅浅地笑,不再下意识躲闪别人的目光,不再一听见脚步声就慌忙退回自己的房间。

所有人都以为,岑寂心里那道困住他多年的墙,已经慢慢松动,快要彻底化开。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就在三天之前,苏砚接到一通长途电话。

那天下午天色很好,秋日暖阳铺满小院,苏砚正趴在原木长桌上修改老街草图,铅笔在纸上划动,沙沙作响。岑寂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捧着一杯温水,偶尔偏过头,看苏砚在图纸上勾勒老宅院的飞檐。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苏砚拿起手机,看见来电备注,脸色转瞬之间淡了下去。他起身走到小院偏僻的墙角,背对着岑寂接起电话。

岑寂原本还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最开始,他没有刻意去听,只是安安静静等着,可渐渐的,他察觉到不对劲。

苏砚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是语速很快,一字一句都透着一股无法推脱的急迫。短短几分钟通话结束,苏砚挂断手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转身。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可他整个人像是瞬间浸在了冷水里面。

等他重新走回木桌,岑寂一眼就看出来,有什么东西变了。

“怎么了?”岑寂当时轻声问。

苏砚垂眸,将手里的铅笔放在图纸边上,指尖轻轻按压着眼眶,沉默片刻之后,才抬眼看向岑寂,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波澜。

“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得立刻动身回去。”

岑寂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没能完全听懂这句话。

前一刻他们还在聊巷口那只怕人的橘猫,说等再过两天天气回暖,试着把猫粮放远一点,说不定小猫愿意再靠近一些;还说起等到下个周末,打算沿着高碑店的河道走走,看一看河边保留下来的旧码头。那些关于往后、关于明天的细碎念想,还好好地浮在心里面。

可仅仅一通电话,所有计划全部落空。

“很急吗?”岑寂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嗯,不能耽搁,今天傍晚就要走。”苏砚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草图上,那些还没有画完的街巷线条,停在半途中,再也没有机会继续往下画,“本来还想再多待一段时间。”

岑寂说不出话。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沉沉往下坠。

他不是没有提前想过离别。早在他们第一次坐在檐下听雨闲谈的时候,苏砚就和他说过,相逢本就是过客之间短暂的交集,终究要奔赴各自的路途。那时候岑寂慢慢说服自己,不必惧怕分开,至少相逢本身就是一份馈赠。

道理他全都听得明白,也慢慢接受。

可当离别猝不及防来到眼前,他才恍然发觉,自己远远没有做好准备。

这短短一段时日的陪伴,早已悄悄扎根。他习惯了小院里有苏砚的身影,习惯了下楼的时候能看见那道伏案画图的背影,习惯了有人记得他不爱太甜的食物,煮热可可的时候会少放一点糖,习惯了遇见心事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可以安心说话的人。

这些日子积攒起来的松弛与勇气,好像在听见那句“今天傍晚就要走”的瞬间,轰然崩塌大半。

“那……还回来吗?”岑寂迟疑很久,才轻轻问出这句话。

问出口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隐约猜到答案。

苏砚轻轻摇了摇头。

“不好说。家里的事情很麻烦,不知道要耗费多久。大概率,不会再来北京这边了。”

没有含糊的托词,没有“有空再来”这种客套的安慰。苏砚向来坦荡,不愿意拿渺茫的期许去哄人。

岑寂安静地看着他,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那天剩下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苏砚回二楼房间收拾行李。行李箱滚轮碾过长廊木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声一声,不断传到楼下小院。岑寂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坐在梧桐树下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地面晃动的树影,脑子一片空白。

林深路过的时候,察觉到气氛不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悄悄倒了一杯温热的桂花茶放在他手边。

“要是难受,不用硬撑。”林深低声说了一句。

岑寂轻轻摇头,没有抬头。

等到傍晚,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苏砚拖着行李箱从楼梯走下来,行李箱不大,只装着来时带来的东西,其余在青旅这段日子添置的杂物,都整理好放在吧台,留给了林深。

他走到小院,看见岑寂还坐在原处。

“我走了。”苏砚停下脚步,轻声开口。

岑寂慢慢抬起头,眼底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一路平安。”

“嗯。”苏砚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向岑寂,“不用因为这件事又缩回自己的壳里。你已经走出来很远了,不要退回去。”

岑寂抿了抿唇,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巷口停着预约好的网约车,车灯在薄雾里面静静亮着。苏砚朝他微微颔首,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出青旅大门,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车子发动,渐渐驶远,消失在巷子转弯处。

整条青旅,瞬间安静下来。

小院的木桌上面,还摊着苏砚来不及带走的草图,纸上是尚未完工的老街改造速写,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旁边放着一支磨短了的 HB 铅笔。风穿过梧桐枝桠,纸张轻轻掀动一角,却再也没有人伸手把它按住。

从那天傍晚开始,一切都变回了从前的模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小院依旧是那个小院,梧桐叶落了又落,巷口依旧有热气腾腾的早点铺,秋雨过后的空气依旧清冽潮湿。只是少了一道伏案画图的身影,再也不会有人拎着冻干猫粮,走到巷口墙角,安静等候那只胆小的橘猫。

青旅依旧来来往往,不停有新客人入住,也有人收拾行李离开。新来的住客说笑打闹,在公共区聊天做饭,热闹的声响填满整栋房子。

可这份热闹,和岑寂无关。

他没有退回彻底闭门不出的状态,不像当初那样,整日锁在三楼房间,等到夜深才敢偷偷下楼。但他再也没有主动和谁走近。

他依旧按时走出房间,下楼取水,去厨房简单做饭,偶尔坐在小院里吹风,只是永远孤身一人。

不再期待巷口的糖糕,不再沿着老巷散步,不会再主动和旁人搭话。偶尔在走廊撞见别的房客,他会微微偏过头,安静错身而过,客气、疏离,不远不近。

清晨,当其余房客还沉睡梦乡的时候,岑寂便早早从房间走出来,独自穿过狭长的三楼走廊。

也就是此刻林深看见的模样。

廊间长条灯还没有熄灭,是自动延时开关,天亮之后才会缓缓断电。那一点柔和微弱的灯光,就是这片狭长幽暗长廊里面仅存的一隅微光。

岑寂一个人,慢慢往前走,脚下是老旧褪色的木地板。

他走得很慢,像是漫无目的,只是单纯地沿着长廊来回踱步。

有时候走到尽头,望向窗外朦胧的巷景,静静站上一会儿,再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没有人等他,也没有人与他同行。整条长廊,只有他孤孑的一道影子,跟着他来回移动。

林深把扫帚斜靠在廊边的木柱上,抬脚走上楼梯,轻缓的脚步声在楼道响起。

岑寂听见声音,脚步顿住,侧过头看过来。

他眼底很淡,没有惊讶,也没有抗拒,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林深。

“起得这么早。”林深走到他身侧,和他之间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免得让岑寂觉得有压迫感。

“醒得早,睡不着。”岑寂低声回答,视线重新落向走廊尽头那扇小窗,外面的浓雾还没有散开,天地之间一片灰白,“房间里面闷,就出来走走。”

“最近总是这样早起?”

“嗯。”岑寂轻轻应了一声,“醒过来就很难再睡着,躺着更难受,不如出来走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