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监牢出来,姜九思见韩君虞一直沉默不语,关切问道:“怎么了,师兄,你被吓到了么?”
韩君虞回过神来:“嗯。”继而眯着眼笑了一下,“师弟,你照顾我的时候,样子温温柔柔的,没想到骂起人来……嗯,好凶啊!”
姜九思噎了一下,惊道:“我刚才真的很凶么?”
韩君虞笑着道:“若水说你像只凶猛的小老虎,沈先生都牵不住的那种。”
“凶猛?”
姜九思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裴枢慎,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依旧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师兄,你有所不知,论勇猛,我可是万分不及裴枢慎。我第一次见裴枢慎是在桃林集宴,那时他天不怕,地不怕,三两句便把张伯翊怼得哑口无言,这才是真的勇猛!”
韩君虞同是看向裴枢慎的背影,温和的脸上露出了肃然的神色,双眸熠熠,道:“师弟,你可曾见过他手书的《正业表》?”
“在众人畏惧沉默之时,他敢站出来,为含冤之人求公道,为天下百姓求公理。若水,的确担得起勇猛二字。”
“当年他被先帝下捕入狱时,我曾暗中相助过他一回,我与他,也算得上是患难之交了。”
传闻中把他皇帝老爹气死的《正业表》究竟是何模样,姜九思已无缘见得。在如今的朝局下,更是不便再提。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被送去浮云山,也一定为裴枢慎再闯一次天牢。
这样的人,不该死。
韩君虞道:“裴枢慎有好命、好运,其实,圣上和沈相那时也曾相助过他。”
姜九思想起了在龙井轩,就曾听临江馆的师兄们说过“裴大人真乃一等一的好运气”,如此看来,遇难时,是墙倒众人推,还是被雪中送炭,全看人品。
人品好,运气就好,运气好,便能逢凶化吉。
姜九思打心底有些羡慕裴枢慎:“真让人羡慕!”
沉默了片刻,原是羡慕的眼中多了一些落寞,连带着声音都低了:“如果……”
韩君虞见姜九思半天不说话,停住脚步,问道:“如果什么?”
“我本是要说,如果有人为我雪中送炭,该多好。”
姜九思鼓着腮帮淡淡笑了笑:“不用如果了,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正是因为有人在雪中拉了我一把。倒霉惯了,竟也忘了,其实在那些至关重要的时候,自己也算是幸运。”
韩君虞听罢,道:“这世间,从来是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若真有人,愿意在你困顿的时候,向你伸出手,这样的人,这样的恩,该是此生铭记。”
时至七月初,望海盛夏已至,虽仍有大雨倾盆的天气,但晴空烈日的日子渐渐多了起来。
头顶是毫无遮拦的日头,脚下是蒸腾的暑气,惹人心燥。
姜九思耐不住热,从县衙出来走了几步鼻尖便已渗了点汗珠,与韩君虞并肩边走边笑随意扯了几句闲话。
韩君虞之容,本就如江南之水一般净透,好好说话时,声音便如在临江馆为大家讲算学时般柔缓认真,如凉爽清风拂心而过,让人舒爽心定。
念及此,姜九思看着韩君虞,缓缓开口:“这世道,总有让人受委屈的时候,心性越坚,路才能走得越长。”
姜九思又叮嘱道:“师兄,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记得按时换药,按时服药。我给你留了糖,若觉得苦了,吃上一颗,熬熬也就过去了。人生,要吃苦才能成长。但人嘛,还是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找点甜头吃。”
韩君虞轻轻柔柔地看着姜九思,笑道:“师弟,你的嘴,不骂人的时候,还挺甜。”
姜九思得意地嘿嘿一笑:“那是自然。不过,能让我骂的人,也是少数。对那些人,我就是该凶猛一些。”
韩君虞脚步略略一停,认真看向姜九思:“所以,在临江馆的时候,你为什么骂我?”
“我哪有!”姜九思有些心虚,“师兄,你听错了!”
“算学好,很了不起么?算学好,能当饭吃么?算学好,还不是一样要给张家做狗?”
当年罪状被韩君虞一条一条说了出来,听得姜九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姜九思赶忙推着韩君虞向前走:“算学好,了不起!还能当饭吃!学不好算学,算不出题的我才是狗。师兄,赶紧走吧!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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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馆,姜九思本打算直接回房取笔墨,但一想到楼宇宁这几日不眠不休押送山匪回县衙的事,估摸着楼宇宁和小月现在应该是在补觉没醒。
于是,姜九思便问驿馆管事要了一间空房,寻了些笔墨,按方才在监牢中所记下的死者模样,提笔作像。
刚把王大栋和王大柱的画像画好,贾济海便带着两个衙役来敲门,开门一句便是:“姜大人!不好嘞!不好嘞!”
姜九思歪着头打量着贾济海,心中无奈,但见贾济海跑得脸涨得通红,只好道:“贾济海,你先把气儿喘顺了再说。”
来望海县这么久,每回贾济海来找她,开口便不是什么好事。
一回生,二回熟,她现在尽量镇定心绪,秉持着沈柔坚行事的那套平心静气的风格,慢慢等贾济海扶墙歇息好再听。
“姜大人,关在俺们县衙监牢里的人,死球啦!”
原是此事,姜九思回道:“嗯,我知道。早上审问他们的时候,有两个服毒自杀了。”
贾济海听了前半句话心刚一松,再听了后半句心又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圈了手指,比了个四:“现在,是四个!”
姜九思惊道:“什么?”
“昨日刚丢进来的三个,加上之前说要刺杀姜大人你的那一个,加起来,可不四个么?”
姜九思仍有些不可置信:“四个人,全都死了?”
贾济海吓得立马摆手:“姜大人,这可和俺们县衙无关啊!你们早上走后,后头可就再没人去过监牢了。”
“晌午头,王牢头往里送饭的时候,一开门,噫呀!还以为他们搁那儿睡觉,凑近一瞅,人都死球啦!死得那是一个比一个惨,差点没把八十岁的王牢头吓得当场去见他爹!”
离开县衙不过三个时辰,王虎怎么就死了?
之前藏鸣派来暗杀她的杀手在牢里安分呆了那么久,早上审王虎的时候,还见他隔着老远,双手扒着铁栅栏探着头看热闹,怎么就死了?
这两人不会是自杀,难道是他杀?
姜九思拿不定主意,去寻沈柔坚,敲了几声房门,又唤了几句“沈先生”,房内并无应答,沈柔坚不在。
此事紧急,姜九思决意独自去县衙先去探查一番,走了几步,转过头来:“贾济海,愣着干什么?同我一起去。”
贾济海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啊?俺也要去?”
姜九思哼了一声:“合着你如此急切跑一趟,就是为了来我面前说一句‘人死了,和你无关’的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