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
细密的雪粒被寒风卷着,抽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前方的山道被积雪覆盖,一片苍茫,唯有那百余黑衣人,如一道墨线,将天地分割。
林玄站在队伍最前方,青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下颌蓄着三缕长须,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一派仙风道骨。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漠然。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周镇岳和他身后的残兵,落在温鹤棠身上。
“鹤棠。”他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化雨,“过来。”
温鹤棠坐在担架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的脸色苍白如雪,额间的朱砂印记黯淡无光,可眼神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师叔。”她轻声回应,没有动。
林玄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你受伤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过来,让师叔看看。”
“不必了。”温鹤棠摇头,“师叔此来,不是为了看我吧?”
林玄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鹤棠,你从小聪明。”他缓缓道,“既然知道师叔为何而来,就该明白,有些事,不是你该插手的。”
“什么事?”温鹤棠反问。
“天命。”林玄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他向前踏出一步,青色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扩散开来。周围的士兵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连动弹都困难。
“谢危楼,命犯天煞,当死于葬鹰谷。这是天命,不可违逆。”林玄的目光转向谢危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又迅速隐去,“可你,却为他逆天改命,强行续接命线,触怒天道,引来反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鹤棠,你可知罪?”
温鹤棠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淡淡的嘲讽,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明的释然。
“知罪?”她重复,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窥天命十七年,见过太多该死的人活着,该活的人死去。天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罢了。而我,不想再做那个看戏的人。”
林玄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所以,你要叛出天机阁?”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是叛出。”温鹤棠摇头,“是看清。”
“看清什么?”
“看清天机阁,早已不是那个超然物外、只观天命的天机阁。”温鹤棠的目光,如两柄利剑,直刺林玄心底,“看清师叔你,早已沦为天命的走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放肆!”林玄身后,一个黑衣侍卫厉声呵斥。
林玄抬手,止住了侍卫的话。他盯着温鹤棠,眼中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鹤棠,你太让我失望了。”他缓缓道,“我本念在师徒一场,想给你一个机会。可你,执迷不悟。”
他挥了挥手。
“拿下她。生死不论。”
“是!”
百余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
周镇岳脸色大变,厉声喝道:“结阵!保护将军和仙师!”
残存的士兵们迅速集结,在担架前结成圆阵。虽然人人带伤,虽然人数悬殊,可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刀,眼中燃着必死的决心。
“杀——!”
喊杀声震天响起!
黑衣人冲入阵中,刀光闪烁,血花飞溅。镇北军的士兵们如磐石般死死挡住,用身体筑起一道血肉长城。不断有人倒下,可立刻有人补上缺口,没有让一个黑衣人,越过雷池半步。
惨烈。
悲壮。
温鹤棠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个倒下,看着鲜血染红雪地,看着生命如草芥般被收割,心中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够了。”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然后,她站了起来。
虽然脚步虚浮,虽然身形摇晃,可她终究是站起来了。她推开想要搀扶她的明砚,一步一步,走向阵前。
“师姐!”明砚惊呼。
温鹤棠没有回头。
她走到阵前,走到那片尸山血海之中,走到林玄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十步距离。
风雪呼啸,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袂,也卷起林玄的三缕长须。四目相对,一个平静如冰,一个冷漠如霜。
“师叔。”温鹤棠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度,“你要的,是我,还是他?”
林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回答,可那转瞬即逝的贪婪,已经出卖了他。
他要的,是谢危楼。
或者说,是谢危楼身上那道“锁”。
“果然。”温鹤棠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从你布下葬鹰谷的死局,我就该猜到了。你要的,从来就不是我的命。你要的,是他。”
她转过身,看向担架上的谢危楼。
谢危楼也正看着她。他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可眼神却很静,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谢危楼。”温鹤棠叫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答应过,要替你守一次。现在,该你答应我一件事了。”
“说。”谢危楼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活下去。”温鹤棠看着他,一字一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活下去。因为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那些为你战死的弟兄的,是北境万千百姓的,是……我的。”
谢危楼的心,狠狠一颤。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股近乎燃烧的决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答应我。”温鹤棠重复。
谢危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我答应你。”他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谢危楼,对天起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活下去。直到踏平蛮族王庭,直到接母亲回家,直到……带你去看江南的烟雨。”
温鹤棠笑了。
这一次,笑容很淡,却很真。
“好。”她说,然后转身,看向林玄。
“师叔,你不是想要我吗?”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额间那点黯淡的朱砂印记上轻轻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