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羽丹空带着不耐俯身看去,只见案上以茶水写就一个淡痕,一笔一划正随着水汽蒸发缓缓消散。
等他看清那个字的瞬间,瞳孔猛然紧缩,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般,死死钉在夏荷身上。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夏荷静静立着,直到浑身筋骨都站得发僵。
良久,红羽丹空才终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夏荷刚踏出大帐,在外值守的红羽大本便拉了拉红羽无闻的胳膊,二人随即躬身入内。
夏荷快步先行离去,行至僻静无人处,才摸出一块肉干慢慢嚼着,脑中却反复回想着方才帐内的一幕幕,细细琢磨红羽丹空的言行举止。
红羽丹空给她的感觉不对劲。其他红羽族人看她,眼中要么是刻骨的仇恨,要么是鄙夷的排斥,就连族长,目光里也藏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而这个红羽丹空不一样,面相平和,发怒的时候阴狠,但始终没有对她流露出红羽一族该有的厌恶和排斥,是这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呢,还是……
夏荷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李氏令牌,指尖摩挲着令牌上冷硬的纹路,翻看片刻,才将其妥善收好,转身折返预备队营地。
帐内,红羽大本与红羽无闻躬身入内时,红羽丹空早已收起了知意灵种,依旧立在茶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残留的水痕,陷入了沉思。
夏荷竟知晓李氏一族的存在?难道她是李氏一族安插进来的暗线?念头刚起,便被他当即否决。李氏一族嫡系弟子皆生有标志性的厚重大耳垂,天生带着福相,可夏荷耳骨精巧玲珑,半点也无李氏嫡系的特征。
此前他一直笃定,红羽赤松与红羽烬冠执意留下夏荷,定是红羽一族在西漠经营万年的底蕴里,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后手。方才那个字,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猜想。
红羽丹空屈起指节,轻轻叩了叩案上的茶桌。
“红羽无闻,老夫知晓你。你性子刚烈,屡次与族中弟子起过冲突。”他缓步走到红羽无闻面前,周身沉凝的威压如沉山压顶,令人心生畏惧。
红羽无闻心头一凛,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不敢与他对视。
红羽丹空却忽然笑了,带着几分长者的温和:“你在族中受了不少委屈,遭人排挤,待遇不公,这些都是对你心性的磨砺。老夫信你,纵使资质平平,只要勤学不辍、日积月累,你既能凭自己走到二境灵师,三境之路又怎会遥远?”
话音落罢,他负手而立,语气恢复到先前的威严,话中带着不容置喙,“老夫有件事,要交托给你去办。”
红羽无闻深深躬身,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属下谨遵长老吩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无需你赴汤蹈火。”红羽丹空淡淡开口,“只需替我看住夏荷。她虽洗清了谋害逐风三人的嫌疑,但人族心性难测,终究不可尽信。此事交由你办,将她的行踪如实禀报于我即可。”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红羽无闻面前。
“好好修炼。你虽资质平平,却有一股子旁人不及的韧劲。黄丁资质能凭苦修登临二境,族中寥寥无几。”
红羽无闻颤抖着双手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一颤。指尖轻触便知,里面至少装着十枚灵石,要知道他每日巡逻值守,整整一个月的俸禄,也不过才十枚灵石。
“属下定当替长老办妥此事,绝不负长老所托!”
红羽无闻将钱袋紧紧攥在掌心,再次深深躬身,心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快步退下,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狂喜,只觉得自己这颗蒙尘多年的明珠,终于遇上了识货的人。有丹空长老这般大人物赏识提携,他的修为定然能再上一层楼,说不定将来真能登临三境,成为族中长老。到那时,他再出任务,再也没人敢克扣他灵石俸禄。
念及此处,红羽无闻忍不住勾起唇角,眼底迸发出炽热的光芒,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帐内只剩下红羽大本与红羽丹空二人。红羽大本几次抬眼望向主位上的长老,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红羽无闻此刻正沉浸在被赏识的狂喜之中,此刻泼冷水未免扫兴。可他心里清楚,丹空长老这突如其来的抬举,未必是什么好事。
天上从来不会平白掉馅饼,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宠背后,指不定藏着怎样的代价,还是和人族扯上关系。
见红羽丹空再无吩咐,红羽大本躬身告退,守在帐外。
帐内只剩红羽丹空一人,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案上早已干涸的水痕,那个“李”字仿佛还在眼前灼灼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