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这几支冻存管中，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息。

是妖气。

和她在平安路十七号感受到的不同，是淡淡的腐烂味。

有点像夏季时的猪肉放久的味道。

虽说无法确定妖气的具体来源，但田纪大致能辨认出妖气所属的种族——

大鸦一族。

大鸦一族的分支不少，乌鸦、渡鸦都属于这个族群的一部分。牠们是妖族中历史久远的族群之一，多数体型庞大、智力超群，擅长隐匿和伪装，在妖族历史上有“摆渡者”的称号。

许多不了解牠们的族群都以为大鸦一族好食腐肉，但同为飞禽，田纪幼时曾从母亲嘴里听说不少大鸦的故事。

大鸦食腐不为爱好，是生来的天赋。

牠们为逝世的物种送葬、祈祷，牠们会祝福每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无论对方是人，或妖。

周而复始。

心甘情愿。

如果非要找一个形容词，那只能说是“老好人”。

但这样一个堪称“祥瑞”的存在竟然会出现在人族的胃里，田纪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些肉吧，它不属于普通的家禽。”田纪收回手，橘光霎时消失，“这都是大鸦那伙儿的。八成是乌鸦的，也可能是渡鸦，我闹不准到底是哪个，主要这妖气忒淡了。正常来说，妖族的灵力和那股子味儿，死了之后慢慢就散了。要真是被人害的，顶多几个点儿就啥也闻不着了；但要是自个儿老死的，散得能慢点儿，但也用不上二十四个点儿。我来之前翻过三个案子的卷宗，最后一个倒霉蛋儿死的时候到现在都一个多礼拜了，按常理这妖气早该散得溜光。”

老韩看着玻璃管里的糊状物，和其他的半消化食物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最终说出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只大鸦被吃进去以后，仍活在受害者的胃袋里？”

“我也不敢把话说死了。”田纪垂眸思忖着，良久才答：“你合计那出儿吧，也不是没可能。要真照你说的这么回事儿，那这几个案子，可就不是我和辛辙俩能摆弄明白的了。”

“什么意思？你不是凤凰吗？”老延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他问：“连凤凰都解决不了，那我们还能指望谁？”

“我是凤凰……”田纪凑近老延耳边，喊得很大声，“崽子！我还在吃奶那阵儿呢！按你们人族那岁数来算，我今年顶天了就三岁！你让一个三岁小孩儿去抓杀人犯？你咋不让我上天？”

其实田纪有句话没说。

一个妖族被杀死吃掉之后，吃牠的人极大可能会产生异变。

但凶手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倒不是她不信任老延，她俩认识都不到一天，也谈不上信任的问题。

主要是她还没想明白。

这趟出来前，戈回给她支了招，要想得到尊重，让所有人或妖怕她，光靠拳头行不通，得高深！得让自己的形象支棱起来！最好把自己整得跟世外高人那样式儿，别人或者别妖才会觉得她是一个琢磨不透、不好惹的大妖物。

具体表现在少说话。

田纪觉着自己将“少说话”仨字儿贯彻得老明白了！

没看辛辙都不敢跟她装大瓣蒜了吗？

“我怎么觉得这案子越来越玄乎了呢？”老延拧着眉，右手不停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那你说，这事谁来能解决？”

“咋的也得是我爸那段位的！”田纪答。

“令尊是成年期的凤凰吧？”老延问，“祂一个妖来就够了？”

“我爸不是凤凰，祂是金蟾。”田纪又开始神气：“我爸老毕了！祂可扛打了，土系法术使得也好！我妈说她刚从神界下来那会儿，使出全力都干不死我爸！”

老延的大脑又开始宕机了。

凤凰和金蟾能生出崽子？那不得有生.殖隔离啊？

俩说着正事，又摆起龙门阵。

老延唠了几句，才想起自己正在工作。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田纪这丫头太能唠了！偏偏说的都是他感兴趣的话题，不知不觉就聊歪了。

老延把冻存管收回冷藏箱里，又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固定电话。

电话那头响几声就接了。

老延说了一堆专业术语，田纪只听懂“禽类”、“骨骼肌纤维”、“物种鉴定”和“加急”，就这里头的几个词，还是她看报告的时候才知道的。

“我已经让省厅那边做物种鉴定了，用的是线粒体DNA的细胞色素b基因片段。家禽和乌鸦的片段序列差异很大，可以区分到物种水平。”老延恢复做报告时的沉稳和精确，“结果大概需要三个工作日，我和那边说涉及到刑事案件，他们会优先处理。”

田纪听不懂仍点头。

她时刻谨记自己的高深形象。

墙上的时钟已经走到八点快半，田纪在解剖室里待了将近八个小时。

她摸摸干瘪的肚子，问正在收拾操作台的老延：“有饭不？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