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言弋。
他拿起了两把工兵铲。
黑色的那把在右手,银白色的那把在左手。黑色的铲刃上还沾着三级异形的体/液,银白色的铲柄上还残留着言弋掌心的温度。
他迈出了一步。
左腿在拖,膝盖在响,肋骨在叫。
但这一步迈得很稳。
裂缝在面前。
隧道的黑暗在裂缝后面。
那只三级异形正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爬过来。它的喙部在地面上拖出一条血痕,它的独眼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
云渡站在裂缝的中央,两腿分立,身形挡住了从对面透过来的所有光。
言弋在看他。
在裂缝的另一侧,靠在岩壁上,看着云渡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算宽阔。
云渡的体型在男性中属于偏瘦的那种,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破烂的T恤清晰可见。他的左腿在发抖,左肋在渗血,后背上全是隧道里蹭到的菌丝和灰尘。
但他站在那里。
像一堵墙。
言弋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眼泪,是某种更剧烈的、更猛烈的头痛。
像是有一根针从太阳穴刺进去,在颅腔内搅动。又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记忆,把那些原本被压在最深处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拽出来。
画面。
碎片。
光。
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但它们太快了,太多了,太猛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
一辆车。
不是五菱宏光,是另一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上有人。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双踩着滑板鞋的脚搁在仪表台上。
他听到了——
一个声音。
不是云渡的声音,但他总觉得那个声音和云渡的声音重叠了。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不是“言弋”,是另一个名字。他听不清。
他感受到了——
疼痛。
不是身体上的疼痛,是某种更深的疼痛。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找回来了。找回来了之后,更怕再失去一次。
言弋的头猛地撞上了身后的岩壁。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
他的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指甲嵌进了头皮。他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种疼痛已经超出了声音能够承载的范畴。
“言弋!”
云渡的声音从裂缝的方向传来,遥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言弋想要回答,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云渡的背影——
两把工兵铲在黑暗中划出黑与白的弧线。
黑色那把劈开了三级异形的喙部,银白色那把斩断了它最后一条好腿。
三级异形的身体轰然倒塌,在隧道地面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云渡单膝跪在它的身上,黑色的工兵铲从它的头顶贯入,银白色的工兵铲横着切开了它的胸腔。
墨绿色的体/液喷涌而出,浇了云渡一身。
他从怪物的身上站起来,转过身。
光从他身后透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但言弋知道他在看自己。
云渡在看他。
然后言弋的意识彻底断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从岩壁上滑落,歪倒在地上。手还握着那把银白色的工兵铲,铲柄贴在心口的位置。
“言弋!你不能倒下!”
云渡疾呼。
他从裂缝的另一侧冲过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左腿绊倒。
紧接着,云渡跪在言弋身边,伸手探他的鼻息。
有呼吸。
但,很弱。
不过,还有。
他翻看言弋的眼皮,瞳孔没有散大,对光反射还在。
“不是死了。”云渡喃喃自语,声音在发抖,“只是昏过去了。对,别紧张,只是晕过去了。”
他检查了言弋身上的伤口。
额头的那道伤最严重,但已经结痂了,没有再出血。
左臂的骨折需要重新固定。
手腕上的勒痕需要清创。
身上的淤青和擦伤多得数不清,但没有一处是致命的。
幸好……
幸好!
云渡用言弋身上撕下来的布条,重新固定了他的左臂。动作很轻,但手法不算温柔,因为他只有一只手能用。
另一只手也负伤了。
他把言弋的身体翻过来,背朝上。
然后他蹲下来,把言弋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双手扣住言弋的大腿,猛地站起来。
左腿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支撑力。
云渡的身体朝左边倾斜,他右腿猛地蹬地,硬生生地把重心拉了回来。他咬着牙,牙关紧咬到太阳穴的青筋暴起。
言弋的体重压在他身上,像一个温暖的、沉重的、活着的包袱。
云渡开始走。
一步一步地。
左腿拖,右腿蹬。左腿拖,右腿蹬。
裂缝在面前。
他侧身挤过去,言弋的身体擦着岩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隧道的黑暗在面前。
他打开备用强光手电,叼在嘴里,光柱在隧道中摇晃。
菌丝地面在脚下,又滑又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活物上。
云渡走过了三级异形的尸体。那只怪物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着体/液。
云渡从它身边走过,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走过了曾经战斗过的那段隧道。
地面上全是墨绿色的□□,墙壁上全是铲刃砍出的痕迹。
他走过了那个风突然停了的点。
风又起了。
呜呜的风声在隧道中回荡,菌丝重新开始了那种微弱的收缩和舒张。滑板鞋开始发出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在替他计数。
滑板鞋的【摩擦摩擦】显示又能重新使用。
云渡在心里咒骂:该死的系统,没活儿的时候尽显神通!
一步。
两步。
三步。
……无数步。
云渡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的意识在某个时刻变得模糊,只剩下最基本的方向感和平衡感。
左腿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神经已经麻木了。
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像是被人用火烧一样灼痛。
他的嘴里全是血腥味道。
可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前方——隧道的入口,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