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是河图的小公主,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见过最脏的东西是师兄们画废的符纸。她没见过这样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蠕动的胞衣,看着那些还没睁眼就被人摆在床上等人来挑的东西。她的嘴唇在抖。
文书阑握紧了枪。她是文家女儿,从小听的是“文家枪,荡龙枪,一枪扫出,魑魅魍魉无处遁形”。她以为这世上所有的恶,都能用枪扫平。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有些恶,枪扫不平。因为那些东西,还在哭。
秦念念浑身都在抖。她想起自己珍藏的那些话本子,那些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她忽然觉得那些字,每一个都脏。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时鸢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她在新闻上看到过这种东西。也是男孩儿,也是胞衣包裹,也是摆在床上等人来挑。那时候她只是划过去,骂了一句“什么鬼”,然后继续刷下一条。现在她站在这里。她笑不出来。
苏挽云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这些孩子,”她问,“是从哪里来的?”
灰袍人淡淡地看着她:“夫人们只需要挑,不需要问。”
“如果我不挑呢?”
灰袍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像一柄钝刀,慢慢割过那些胞衣包裹的躯体。
灰袍人狐疑地看着她。
“夫人不是来挑孩子的,来这做什么?”
苏挽云温和地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我身子不好,难有孕,”她说,“便想将孩子们都带回去……毕竟能不能活,还是另一回事,对吗?”
灰袍人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掂量什么。苏挽云只是笑,那笑容和方才在门口时一模一样——温婉,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夫人心善。”灰袍人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里的规矩,一次只能带一个。”
苏挽云微微低头,像是有些为难。她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姑娘,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们姐妹几人,都想要。”她抬起头,看着灰袍人,目光恳切,“不知……能不能通融?”
灰袍人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些胞衣里细弱的哭声,像猫叫,又像老鼠。
过了很久,他开口:“夫人稍等,我去问问妈妈。”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没关。苏挽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胞衣。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快。”
身后的姑娘们动了。白芷的手在抖,可她的丹药已经握在了掌心。杜若站在她身边,帮她挡住身后的光。方榭的刀没拔,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胞衣。里面那张脸很小,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它在哭,声音细得像猫。
方榭的手僵了一瞬。她把胞衣轻轻合上,抱起来,塞进怀里。一个,两个,三个……没人说话。只有胞衣被轻轻揭开的窸窣声,和那些细弱的哭声。
时鸢抱着一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怀里那东西太小了,小得像随时会碎。她的手在抖。
苏挽云站在门口,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没有脚步声。她不知道那灰袍人什么时候回来。她只知道,这些孩子,一个都不能留在这里。
最后一个胞衣被抱起来。文书阑抱着它,冷着脸,一言不发。
苏挽云转身。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