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游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回想上一世的事。
父皇母后本是少年夫妻,母后还是太子妃时,诞下大哥,彼时东夷入侵,父皇身为太子出征平东夷之乱,母后日日挂怀,大哥诞下不久后便身死襁褓,母后身子也因此亏空,父皇出征归来,又相继纳妾。
直到父皇登基,母后一直无所出,后宫嫔妃越来越多,可皇子却不见长,直到有一日,靳贵妃胎死腹中,父皇查出母后宫中藏有常年毒害皇子的下胎药,父皇大怒,将母后打入冷宫,可怜母后那时候已经怀上自己,母后日夜煎熬撑着半条命在冷宫中将他生下……
这些事幼年的他并不知晓,是常公公临终前将往事一并告知他,母后不肯年幼的自己落入靳贵妃手中,便以命相换求父皇将他养在辰妃膝下,辰妃性子温婉,不争不抢,仅育有一位公主,父皇应了母后的要求,是以前五年他虽不受宠,却也活得安稳。
母后薨逝第三年,靳贵妃受封皇后,靳后起初与辰妃相安无事,不过一年,辰妃便屡屡受挫,不多久他便从辰妃宫中搬出来,住进清荷苑。
当年随他一同来的,便是御前伺候过父皇的常公公。
起初,常公公并不屑多看他一眼,甚至斜着眼睛一扫佛尘道:“若不是咱家打翻一盏茶,哪里轮得到来伺候你这个小东西!”
话虽如此,但该尽的责任他还是会尽,比起冷眼相待的其他人,他虽话说得难听,事情却一样不落。
常公公上了年纪,初来清荷苑还有些不适应,有一日夜起他寻不到常公公,摸索着去他屋中,才发现常公公发起高烧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他欲翻窗而入,常公公发现后怒责道:“您真是老奴的祖宗!还不将窗合上,冻死老奴可没人伺候你这个祖宗!”
雁游蕖才五岁,不懂太多宫中规矩,只是有些好奇地问他为何不唤太医,常公公又是一阵没好气:“太医问诊是皇子才有的待遇,我这等奴才岂有这个福分。”
常公公蒙上被子就不说话了。
长大后的雁游蕖才明白不是奴才没有福分,而是他这个不受宠皇子的奴才没有这个福分。
那时第二日,常公公就听闻他那不受宠的主子得了风寒要太医诊治,常公公顶着虚弱的身子一边侍奉一边暗骂不省心,却听榻上的小皇子对太医说:“太医可以替常公公看诊吗?”
常公公一愣,小皇子拉过太医的手又问了一遍,常公公才说:“咱家无事!”
费太医是个精明人,也大抵看出怎么回事,在脉案上又添上几笔,边写边嘱咐:“九殿下风寒过重,药剂加量,这几日多卧床休息,忌口……”
费太医停下笔,看一眼案上食盒里的三瓜两枣,无声叹息,改口道:“想吃什么吃什么。”
忌不忌口无甚区别。
待常公公送费太医出前厅,费太医才从袖中取出一枚纯金打造的盘龙长命锁:“九殿下并无大碍,那药不可多用,余下的你喝了就是,这是九殿下的物件,我等不可私受皇子物件,你替我还给殿下吧。”
常公公接过长命锁,费太医又一声叹息离去,常公公这才明白过来,小皇子这是故意弄出点儿寒症来,又暗中给太医塞东西,为的就是让他得到医治,他哪里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只能用前皇后留下的物件来换,换一件少一件。
常公公热意盈眶,却没有挑明此事,此后二人再不如从前生分……
想起前尘往事来,雁游蕖半梦半醒,几乎要睡过去。
太医院中,常公公还在磨嘴皮子,费太医看到他又是一阵头疼:“树又怎么了?”
常公公笑笑:“树没事,是我们小殿下这会儿喊头疼,方才吐了好一番,怕是不好,九殿下年纪小,一时半刻无事,不是就真的无大碍,劳烦太医可怜可怜我们殿下,快随奴才去清荷苑。”
清荷苑中,雁游蕖清醒过来,在床上躺了半日,到底趁常公公不在,一头撞在床头木柜上,他赤着脚在铜镜里确认自己脑门鼓起包来才又重新躺回床上。
这点小伤与前世所受磋磨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若是父皇寻旁人来替自己看诊,诊不出什么,难免叫父皇怀疑,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是要弄出些什么才好。
随常公公来的,不只费太医,还有太子雁栎阳。
雁栎阳同样携着两名太医前来,见到雁栎阳,雁游蕖一瞬有些恍惚,前世临终前,城墙上所见,不知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