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九月初五日
距离丞相府正南数里之遥的漳水畔,一座前后两进的宅院,在这日清晨,正式挂上了新的门匾。黑檀木的牌匾上,只刻着两个素净的隶字 —— 阴府,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显赫的题款,低调得如同这座宅院的主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邺城的街巷之中,却又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牢牢盯住了这邺城的权力核心。
这座宅院算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妥帖。前院是待客的正厅与厢房,青砖铺地,白墙黛瓦,院中种着两株高大的古柏,苍劲挺拔;穿过垂花门,后院是主人的居所,两侧的厢房整齐排布,正屋的窗棂雕着简单的兰草纹样,与环翠居里的样式分毫不差;宅院的最深处,带着一片不小的园林,引了漳水的活水进来,凿了一方小小的池塘,池边建了一座两丈高的观景台,拾级而上,站在台上向北望去,便能清晰地看到丞相府连绵的宫墙,甚至能隐约看到城东环翠居那片探出墙头的竹林。
此刻,阴桓正站在观景台的最高处,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着那柄跟随了他二十余年的长剑,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正遥遥望着北方丞相府的方向。晨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疤,那是这些年一次次出生入死留下的印记。
他的脚下,放着一只小小的木箱,里面装着地契、账册,还有从江东带过来的、变卖所有产业的契书。
自刘茜随曹操从赤壁突围,决定跟着曹操返回邺城的那一刻起,阴桓便没有半分犹豫,做出了放弃江东一切的决定。
他这一生,从南阳初遇的那天起,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护着她。当年在南阳流民之中,把她救出来的那一刻,便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当年她带着孩子逃离许昌,当他知道她的下落后,便抛下了许昌的一切,跟着她去了江东震泽;如今她回到邺城,他便也跟着她的脚步,孤身北上,哪怕邺城是曹操的地盘,是步步惊心的权力漩涡,他也毫无畏惧。
他始终记得自己在震泽湖畔,对着她许下的承诺:此生,他只以兄长的身份,守着她,护着她,无论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她若想安稳度日,他便给她筑一方世外桃源;她若身陷漩涡,他便做她最坚实的后盾,替她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所以他恪守着自己的本分,从不主动打扰她的生活,只在暗处,默默做着她最坚实的后盾,替她扫平前路的所有障碍,护着她和孩子们的周全。
他在邺城的几个月里,摸清了这座城市的所有脉络。丞相府的防卫布局,府中上下人等的来路背景,朝堂上文武百官的派系立场,曹丕、曹植兄弟各自的势力范围,甚至连市井之中的游侠帮派、三教九流,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而他盯得最紧的,便是五官中郎将曹丕的府邸。
从许昌到邺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曹丕对刘茜那份不该有的执念,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随着曹操对曹冲的日益偏爱,曹丕对这个十三岁的幼弟,已经动了杀心。
这些日子,曹丕对曹冲的一次次阴私算计,明里暗里的圈套,他都看在眼里,也一次次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六月里,曹丕在家宴上故意引导曹冲谈论凉州用兵之策,想让他触怒曹操,是他提前让心腹混在侍从之中,在曹冲即将开口的前一刻,故意打翻了酒盏,打断了话题,给了曹冲缓冲的时机;七月里,曹丕让人在市井之中散布谣言,说曹冲仗着父亲的宠爱,骄横跋扈,不尊兄长,是他暗中截住了散布谣言的人,悄无声息地把谣言压了下去,没让半分流言传到曹操的耳朵里;甚至前几日,曹丕买通了环翠居的一个小丫鬟,想让她在曹冲的汤药里加一味慢性的寒药,慢慢毁了曹冲的身子,也是他提前察觉,连夜将那丫鬟带出了丞相府,送离了邺城,又换了安全的药材,没让曹冲沾到半分毒物。
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也从没想过要让刘茜知道,让她感激。他做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求什么回报,只是想让她安心,让她和孩子们,能在这步步惊心的丞相府里,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而这一次,他安插在曹丕府邸中的眼线,又传回来了一个足以致命的紧急消息。
“先生。”
观景台的楼梯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短打、面容精悍的死士快步走了上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对着阴桓躬身禀报:“府里的眼线传来消息,昨日夜里,曹丕亲自见了丞相府马厩的马夫王三,给了他五十金,让他在仓舒公子的坐骑‘踏雪’的马鞍肚带上动了手脚。”
阴桓的眼神瞬间一凛,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周身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声音冷得像冰:“具体怎么回事,一字不落地说清楚。”
“是。” 死士立刻应声,继续道,“王三已经把踏雪的肚带,用小刀割开了十之七八,只留了一丝相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第二日,丞相要带着诸位郎君,去城西的皇家围场秋猎,仓舒公子必然会骑乘踏雪前往。只要马匹疾驰起来,肚带受力,必然会瞬间断裂,马鞍脱落,仓舒公子定会从马上摔下来。”
“围场之中,林木茂密,野兽众多,马匹一旦受惊,失去控制,轻则摔断筋骨,落下终身残疾,重则…… 当场殒命。曹丕还吩咐了王三,若是坠马之事不成,便在围场之中,趁着混乱,惊了踏雪的马,务必要让仓舒公子出意外。”
最后一句话落下,死士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去看阴桓冰冷的脸色。
整个观景台上,死寂一片,只有呼啸的秋风,吹得栏杆呜呜作响。
阴桓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他早就料到曹丕会不择手段,却没想到,他竟然敢如此大胆,直接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动了杀心,想用这种阴毒的法子,直接要了曹冲的性命。
曹冲是刘茜的命根子,若是曹冲出了半点意外,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
谁敢伤她分毫,伤她的孩子分毫,他便要谁的命。
阴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了极致的冷静与狠戾。他对着跪地的死士,冷声下令:“传令下去,盯着那个王三,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他察觉任何异常。另外,备好夜行衣,备好全新的、与踏雪原配一模一样的马鞍肚带,今夜子时,随我入丞相府。”
“诺!” 死士立刻躬身应命,转身快步退了下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观景台上,再次只剩下了阴桓一人。他转过身,再次望向丞相府的方向,目光落在了城东那片熟悉的竹林上,眼底的冰冷,瞬间化为了无尽的温柔与坚定。
茜儿,别怕。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和孩子们。
当夜,子时三刻,邺城的万籁俱寂,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已经停了,只有呼啸的秋风,卷着落叶,在空旷的街巷里打着旋。
丞相府的高墙之外,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贴在墙根下。正是换上了夜行衣的阴桓,与他的心腹死士。
丞相府的防卫,素来森严,墙头上每隔数丈,便有守卫巡逻,墙内更是遍布暗哨,哪怕是深夜,也没有半分松懈。可这些对于自幼习武、精通潜行匿踪之术的阴桓而言,却并不算什么。当年在许昌司空府,他便能来去自如,更何况如今的丞相府。
他早已摸透了丞相府守卫换班的时辰与巡逻的路线,算准了守卫换班的间隙,带着死士,如同狸猫一般,手脚并用,顺着墙缝攀上了三丈高的围墙,避开了巡逻的守卫,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丞相府中,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墙头上的落叶,都没有惊落一片。
落地之后,二人借着夜色与树木的掩护,避开了府中的巡逻队与暗哨,一路朝着西侧的马厩而去。丞相府的布局,他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准确的位置,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已经到了马厩之外。
马厩里,养着曹操与诸位公子的坐骑,数十匹战马,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卧在马槽边,打着响鼻。守夜的马夫,正窝在马厩门口的小屋里,喝着酒,打着瞌睡,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潜入。
阴桓对着身边的死士打了个手势,死士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绕到小屋后面,指尖弹出一枚迷香,顺着窗缝弹了进去。不过片刻,屋里的喝酒声、打鼾声,便彻底停了下来,里面的人,已经被迷香彻底迷晕了过去。
解决了守夜的马夫,阴桓这才推开马厩的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马厩里的战马,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有几匹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发出了低低的嘶鸣。阴桓立刻抬手,安抚地拍了拍离得最近的一匹马的脖颈,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瞬间便安抚了躁动的战马。他自幼便精通相马、驯马之术,对付这些战马,自然是手到擒来。
很快,他便在马厩的最内侧,找到了曹冲的那匹白马 “踏雪”。这匹马是曹操特意从西域寻来的良驹,通体雪白,没有半分杂色,神骏非凡,性子温顺,最适合少年人骑乘。
阴桓走到马前,踏雪只是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响鼻,并没有躁动,显然是察觉到了他身上没有恶意。他伸手,轻轻抚过马鞍的肚带,指尖触到的地方,果然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肚带的内里,已经被割开了十之七八,只靠着外面薄薄的一层皮连着,只要马匹疾驰起来,稍一受力,便会瞬间断裂。
阴桓的眼底再次闪过一丝寒意,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如磐石。他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一模一样的全新肚带,动作麻利地换下了那被动了手脚的旧肚带,仔仔细细地扣好,调整到最合适的松紧,与原来的分毫不差,哪怕是天天照料踏雪的马夫,也看不出半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