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辞声音低了一些:“这可以入证。”
沈栖月抬眼:“只凭针孔?”
“针孔不能单独定案。”裴砚辞道,“但它能与孙临口供、苏明绮香谱、王鸿死因互证。”
沈栖月沉默片刻。
“母亲当年把证词藏在绣样里,是因为她知道官卷会被人动手脚。”
“嗯。”
“父亲查官卷,母亲查香路,最后却都没能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沈栖月。”
她抬眼。
裴砚辞看着她,声音沉静:“现在送出来了。”
这一句话落下,沈栖月眼底忽然有些发热。
压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被人发现了。
她很快垂下眼,将那点情绪压回去。
“我还要看下一页。”
裴砚辞没有拆穿,只把另一页递给她。
这一页画的是寿礼绣屏。
边角标着“慈恩观供奉”,下面针孔残缺,但仍能看出“韩氏礼银”四个字。
裴砚辞道:“昨夜旧库被烧,烧毁两架慈恩观绣屏。曹远在残架上找到韩家外院的木牌,纵火者也有韩氏私记。”
沈栖月问:“能指到韩闻章吗?”
“暂时不能。”
“齐王呢?”
“更不能。”
沈栖月并不意外。
韩氏也好,齐王府也好,都不会让自己轻易落在一只烧毁的绣屏上。
她低声道:“所以还要找春桃背后的那条线。”
裴砚辞点头:“春桃说,旧库里不止她一个小绣铺的人。近三个月,绣春坊暗中收回过许多旧样,名义是重整库房,实际是在清理旧码。”
“失踪绣娘?”
“有这个可能。”
沈栖月看向他:“有名单吗?”
裴砚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春桃说了四个名字。曹远已去查。另有两人,可能与卢家嫁衣、魏家礼服有关。”
沈栖月看着那张名单。
兰娘、春桃、玉珠、阿芹。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可能是一个知道旧绣样的人。
“这已经不是王鸿案了。”沈栖月低声道。
“是。”裴砚辞看着她,“这是我们的下一案。”
沈栖月抬眼。
裴砚辞道:“失踪绣娘案。”
这几个字落下,像将第一卷最后散开的线重新收紧,推向下一扇门。
沈栖月看着名单,忽然问:“你今日来,是给我看原册,还是想让我接这个案子?”
裴砚辞很安静地看着她。
“都有。”
“为何?”
“因为大理寺能查绣春坊,却查不到女眷绣样背后的去处。”他顿了顿,“闻雪堂可以。”
沈栖月淡淡道:“所以裴少卿又要借我。”
“裴砚辞。”
她抿了抿唇,改口:“所以裴砚辞又要借我。”
裴砚辞听见她叫了名字,眼底才略缓一些。
“是与你并局。”
沈栖月指尖轻轻停住。
并局。
她低头看着失踪绣娘名单,沉默许久。
“好。”
裴砚辞看着她:“不问风险?”
沈栖月抬眼:“风险你会说吗?”
“会。”
“那你说。”
裴砚辞道:“闻雪堂会被盯上。沈家会更担心你。韩氏可能会试探你与大理寺的关系。程怀瑾若继续查国子监旧册,也会被卷进来。”
沈栖月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抬头看他。
“你很在意程怀瑾?”
裴砚辞神色未变:“他是变数。”
“只是变数?”
沈栖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看着裴砚辞,认真道:“我没有选他。”
裴砚辞看着她。
沈栖月故意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没有。”
裴砚辞眼神微沉。
“至于以后。”她低头整理原册,语气恢复平静,“现在没有以后。”
片刻后,他低声笑道:“那便先查现在。”
“嗯。”
两人都没有再谈程怀瑾。
可后堂里的气氛,却莫名比方才更安静了些。
午后,沈栖月回了沈宅。
沈文衡果然已经替她铺过话,说闻雪堂昨夜遭贼,大理寺已处置,栖月今日回来请安。老夫人没让人在门口等她,只叫她直接到上房。
沈栖月进去时,老夫人正在看佛经。
她行礼:“祖母。”
老夫人没有立刻叫她起。
崔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沈栖月便安静跪着。
许久后,老夫人才道:“伤着没有?”
又是这一句。
沈栖月心口忽然有些发涩。
“没有。”
老夫人合上佛经,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沈家只在乎门楣体面,不在乎你?”
沈栖月低声道:“孙女不敢。”
“不敢,不是不觉得。”
屋里静了下来。
老夫人看着她,眼底有疲惫,也有极深的旧痛。
“栖月,我疼你,也怕你。”她慢慢道,“怕你像你父亲,明知前头是刀,也要走。怕我拦不住你,也怕我拦住了,你会恨我。”
沈栖月指尖微微收紧。
“祖母……”
老夫人打断她:“你要开闻雪堂,可以。你要给知言配药,也可以。可你记着,你是沈家的姑娘,不是没有根的浮萍。你若再遇险,沈家要知道。”
沈栖月眼眶微热,低头道:“孙女记住了。”
老夫人看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起来吧。”
崔氏忙上前扶她。
“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崔氏低声道,“等会儿留下用饭,别总说外头有事。”
沈栖月点头:“好。”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
沈知言也在。
他看着沈栖月,明显有很多话想问,可碍着老夫人和崔氏,只能忍着。等饭后回东偏院,他才立刻跟上来。
“阿姐,绣春坊旧库烧了?”
沈栖月看他一眼:“谁告诉你的?”
“裴少卿的人都把文书送到上房了,我又不是聋。”
沈栖月道:“烧了,但抢出半册副册。”
沈知言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王兄没有白死。”
沈栖月顿了一下。
“没有。”
沈知言沉默片刻,又道:“程怀瑾今日是不是去闻雪堂了?”
沈栖月脚步停住。
她看向他:“你消息倒快。”
沈知言轻哼一声:“他送旧册的时候,许照眠她爹在场。许照眠让人递了话给我,说程怀瑾查得很深。”
沈栖月抓住重点:“许照眠?”
沈知言脸色一僵:“旧纸铺许掌柜的女儿,会修残卷。”
沈栖月看着他。
沈知言立刻道:“阿姐,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和她只是查旧册。”
沈栖月淡淡道:“我也没说别的。”
沈知言:“……”
他忽然理解裴砚辞那天被阿姐一句话噎住的感觉了。
片刻后,沈知言又正色道:“阿姐,程怀瑾这人可信一半。他不会害你,但他背后是国子监程家。程家清正,不代表没有自己的顾虑。”
沈栖月眼神柔了些。
知言确实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她护在身后的孩子。
“我知道。”
“还有裴砚辞。”沈知言又道,“他更要防。”
沈栖月问:“为何?”
沈知言理直气壮:“他想娶你。”
沈栖月:“……”
这理由实在很难反驳。
东偏院里久违地有了几分活气。
与此同时,大理寺中,曹远把审问纵火者的初录送到了裴砚辞案前。
“大人,昨夜抓到的韩氏外院人,只认自己是奉命烧库,不知主家是谁。但他提到,绣春坊旧样清理不是昨夜才开始。最早失踪的绣娘,叫兰娘,半月前不见。”
裴砚辞翻开卷宗。
曹远继续道:“兰娘曾参与绣制慈恩观供奉绣屏,也碰过卢家嫁衣。她失踪前,曾去过闻雪堂旧址,但那时闻雪堂还没开门。”
裴砚辞抬眼。
“她去过闻雪堂?”
“是。”曹远道,“门口老乞丐说见过一个绣娘,在闻雪堂门前站了很久,最后没进去。”
裴砚辞眸色微冷。
春桃进去了,所以活着。
兰娘没进去,所以失踪。
这就是闻雪堂开门与不开门的区别。
曹远低声道:“大人,接下来查兰娘?”
裴砚辞合上卷宗。
“查兰娘,也查另外几个名字。”
“那沈姑娘那边……”
裴砚辞沉默片刻:“把名单誊一份给她。”
曹远应声。
刚要走,便听裴砚辞又道:“加一句,若程怀瑾再送旧册,让她先看册,不必见人。”
曹远:“……”
这句实在不像公事。
裴砚辞抬眼。
曹远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夜里,沈栖月收到大理寺送来的名单。
名单后头果然多了一句。
若程怀瑾再送旧册,先看册,不必见人。
沈栖月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姑娘,裴少卿这是……”
沈栖月面不改色,将纸折起。
“他是提醒我防人。”
青黛低头:“是。”
防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裴少卿看起来最想防程公子。
沈栖月将名单放进香谱,目光落在最上面的名字上。
兰娘。
失踪绣娘案,就从这个名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