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梅账房
天亮之后,大理寺的文书先一步送到了沈宅。
文书写得极简,只说闻雪堂夜间遭贼,因与王鸿案相关,大理寺已将贼人拿下,沈姑娘乃协查证人,并未涉险。
字句冷硬,半分多余都没有,却把沈栖月私自留在闻雪堂、夜中遇袭这一桩事,从“闺阁姑娘不守规矩”压成了“案中证人遇贼”。
崔氏看完文书时,脸色白了又青。
“遭贼?”她攥着文书,声音都紧了,“她昨夜不是去配药吗?怎么就遭贼了?”
上房里,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的佛珠转得很慢。
沈文衡站在一旁,看过文书后,低声道:“大理寺既然送了文书,说明昨夜的事已经入了案。裴少卿这是先替栖月堵外头的话。”
崔氏忍不住道:“可她一个姑娘家,夜里留在南城铺子,还遇了贼,若真伤着了怎么办?”
“她若不留,恐怕那贼也会追到沈宅来。”老夫人终于开口。
崔氏一怔:“母亲?”
老夫人看着那份文书,眼神疲惫而沉。
“闻雪堂不是普通遭贼,是有人冲着案中物证去的。栖月昨夜不回沈宅,是不想把火引进家门。”
崔氏一时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沈栖月聪明,也知道那孩子这些年从不无故添乱。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心惊。
一个姑娘家,遇见这样的事,第一反应竟不是回家求护,而是把风险挡在闻雪堂。
这到底是懂事,还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沈文衡沉默片刻,道:“母亲,我去闻雪堂接她回来。”
老夫人抬眼:“接得回来吗?”
沈文衡一顿。
老夫人闭了闭眼。
“你去一趟吧。告诉她,沈家知道了。让她别以为只要把事挡在外头,家里便能装不知道。”
这话里有怒,也有疼。
沈文衡应下,转身出门。
崔氏看着老夫人,低声道:“母亲,栖月如今是真的不肯停了。”
老夫人低头看着佛珠,许久后才道:“她若肯停,就不是沈庭安的女儿了。”
这句话落下,上房里一时静得厉害。
闻雪堂后院,沈栖月一夜未眠。
春桃已被大理寺带走,后门被周掌柜命人临时补上,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痕迹也被清理过。
可空气里仍有淡淡烟灰味,像昨夜那场烧库还未真正熄灭。
沈栖月坐在后堂,面前摆着裴砚辞一早派人送来的木匣。
匣中是半册绣样副册的誊本。
原册已经封入大理寺密匣,不能轻动。裴砚辞答应让她看,便真的让曹远连夜誊了一份,只是每一页烧毁处、残缺处、针孔位置都标得极清楚,连焦痕都用淡墨勾出边界。
青黛在旁边打着哈欠,强撑着不睡。
“姑娘,您歇一会儿吧。昨夜闹成那样,今日还要看这个,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栖月没有抬头:“再看两页。”
青黛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摞起来的纸。
这已经不是两页的问题了。
从天将亮到现在,姑娘几乎把半册副册来回看了三遍。
那些绣样在她眼里似乎不是花鸟枝叶,而是一行行能把死人从灰里叫回来的供词。
沈栖月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
那页画着半枚旧印,外圈是云纹,内里残缺,看不清完整字样。但云纹下方有一列针孔,针孔旁边被曹远标出几个模糊字迹。
梅账房这个名字,昨夜曹远已经派人补过话。
孙临供称,景和十八年,长丰银楼曾有一名姓梅的账房,原本要替沈庭安作证,却在前一夜“心疾急发”而死。苏明绮后来验过他的旧香囊,疑其中有乌眠草焚痕。
如今绣样副册里也出现了“梅账房,急症”。
有人杀人。
也有人记账。
沈栖月指尖轻轻压在那行针孔旁,胸口像被一根极细的线勒住。
母亲当年看见这些时,是什么心情?
她是不是也这样坐在灯下,一点点对针孔,一点点闻香灰,一点点知道那些所谓急症背后藏着人命?
青黛见她脸色不对,小声唤道:“姑娘?”
沈栖月缓缓回神。
“我没事。”
话刚落,外头周掌柜来报:“姑娘,沈三爷来了。”
沈栖月动作微顿。
她并不意外沈家会来。
她把誊本收起,只留下几张不涉核心的香囊旧样在案上。
“请三叔进来。”
沈文衡进后堂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沈栖月苍白的脸色。
她坐在案后,衣裳仍是昨日那件,发间簪子也未重新换过。整个人看着疲惫,却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若不是后门新补的木板和墙角尚未完全散去的烟气,沈文衡几乎要以为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栖月。”
沈栖月起身行礼:“三叔。”
沈文衡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责备话忽然说不出口。
女子夜留南城、案中遭贼、私自接触证人、牵连大理寺——每一桩拿出来,沈家长辈都可以训她。
可她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喊他三叔。
那一瞬间,沈文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庭安也是这样。明明知道家里不赞同,明明知道前路危险,却仍能站得笔直,温声说一句“三弟放心”。
最后谁也没能放心。
沈文衡轻轻叹了口气。
“有没有受伤?”
沈栖月一怔。
她原本以为,三叔第一句会问她为何不回沈宅,或者为何私自留在闻雪堂。
“没有。”
沈文衡看着她:“真的?”
“真的。”沈栖月道,“裴少卿及时到了。大理寺也出了文书,不会牵连沈宅名声。”
沈文衡皱眉:“我问的是你,不是沈宅名声。”
沈栖月安静了一下。
沈文衡看着她,语气沉了些:“栖月,沈家是重门楣,重体面,也怕被风雨卷进去。可你不要把家里所有担心都当成只为名声。你若真出了事,你祖母昨夜恐怕也睡不着。”
沈栖月垂下眼。
这话比责备更重。
因为它是真的。
沈家并非不疼她。
只是这份疼总被体面包着,被规矩压着,久而久之,她便习惯先算家族会如何衡量,再算他们会不会心疼她这个人。
“三叔,我知道。”
沈文衡道:“知道归知道,你还是会继续查,对吗?”
沈栖月没有说话。
沈文衡苦笑了一下。
“你同你父亲,真像。”
沈栖月抬眼:“三叔,我不是想让沈家为难。”
“我知道。”沈文衡看了一眼案上的旧香囊,“可如今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王鸿死了,孙临被救,绣春坊旧库烧了,闻雪堂又遭贼。你已经在局里了。”
沈栖月轻声道:“所以我不能停。”
沈文衡看着她许久,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知言让我带给你的。”
沈栖月立刻接过。
信封上没有写太多,只写了两个字:阿姐。
沈知言的字比从前稳了些,可细看仍能看出笔画末尾压得很重,像写信的人心里有许多话,却不能全写。
沈栖月打开信。
信不长。
阿姐,三叔若见你,必会劝你回家。你若能回便回,若不能回,也别叫他们太担心。
我昨夜想了许久,王兄既把东西交给我,便不是只为让我躲着。我知道你想护我,可我也不想只等你替我查。国子监旧册那边,我能看懂一些。若程怀瑾送了旧目,你可以信一半,不可全信。此人清正,但清正之人也未必无所求。
还有,裴少卿若来闻雪堂太勤,你也不可全信。他很会说话,也很会做事。
最后一句墨迹格外重。
沈栖月看着,忽然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沈文衡见她笑了,心里才稍稍松一点。
“知言昨晚在东偏院写的。写完便叫我今日带来。”
沈栖月将信折好:“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你别总把他当小孩。”
沈栖月眼神微软。
“我知道了。”
沈文衡看着她:“那你今日回不回沈宅?”
沈栖月沉默片刻。
“三叔,我午后回去请安。但闻雪堂这边,暂时不能关。”
沈文衡没有再劝,只道:“我会同你祖母说,你午后回去。”
“多谢三叔。”
沈文衡走到门口,又停下。
“栖月。”
“嗯?”
“你要查,我拦不住。但你记住一件事,沈家可以怕风雨,却不能怕到连自家孩子都不要。往后再有这样的事,至少让家里知道你还平安。”
沈栖月看着他,许久后轻声道:“好。”
沈文衡离开后,青黛低声道:“三爷今日倒不像是来训姑娘的。”
沈栖月垂眼看着知言的信。
“他是来接我回家的。”
只是他也知道,她暂时回不去。
午前,大理寺的人来了。
这次不是曹远,而是裴砚辞亲自来。
他从后巷入门时,周掌柜已经十分熟练地将人请到后堂。沈栖月抬头看见他,第一眼先看向他的左臂。
裴砚辞察觉到,主动道:“伤口未裂。”
沈栖月:“我还没问。”
裴砚辞看着她:“先答。”
青黛在旁边低头整理茶盏,差点没忍住笑。
沈栖月却没笑,只把那半册绣样副册的誊本推到他面前。
“梅账房这一页,能不能让我看原册?”
裴砚辞坐下:“可以。”
答得太快。
沈栖月看他一眼。
“你不是说原册暂不能出大理寺?”
“所以我带来了。”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
匣子封得严实,上面有大理寺朱封。裴砚辞当着她的面拆封,取出其中一页被火燎过边角的绣样。
原页比誊本更令人心惊。
纸面上焦痕尚在,绣线被熏得发黑。半枚东宫云纹只剩一角,梅枝旁那些针孔却清晰得可怕。
沈栖月伸手时,裴砚辞抬手挡了一下。
“别直接碰。”
她停住。
裴砚辞从匣中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递给她。
沈栖月接过,指尖微微顿了顿。
这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你知道我会想碰原册?”
“知道。”
“为什么?”
裴砚辞看着她:“因为誊本不够。”
沈栖月没有再说。
她戴上手套,小心拿起那页绣样,对着窗光看。
纸背的针孔在光下透出细微影子。
她一孔一孔数,忽然发现誊本上漏了一处。
倒不是曹远粗心,而是那处针孔被焦痕盖住,若非对着光,几乎看不见。
沈栖月取过笔,在旁边补了一个点。
裴砚辞看着她动作,没有打断。
补完那一点后,原本断开的尾码忽然连上了。
沈栖月低声念道:“梅账房,非心疾,香杀。”
屋里静了。
裴砚辞眼神沉下去。
曹远昨夜读出的只是“梅账房,急症”,可沈栖月补上那处针孔后,意思完全变了。
梅账房并非心疾,是被香杀。
这是一句被烧掉一半的证词。
来自十几年前。
也来自苏明绮当年的判断。
沈栖月的指尖停在纸背,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