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官面一动,沈家很快就会知道。卢家嫁衣、大理寺、绣春坊、沈栖月昨日两次去卢家,这几件事不可能永远分开。
哪怕她没有把香片交给大理寺,哪怕她没有直接出面,沈家仍会察觉她已经离这桩事太近了。
果然,午后上房便来人了。
这次不是常妈妈,而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过来,语气恭敬,却不容推拒。
“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青黛脸色一紧。
沈栖月却像早有预料,只将旧书慢慢放回箱中,理了理衣袖。
“走吧。”
上房里人比她想得多。
老夫人坐在上首,崔氏坐在下首,三叔沈文衡也在。二房婶娘没有来,屋里伺候的人也少,只留了两个最稳妥的婆子。
这样的阵仗,不像是问卢家添妆,更像是要定家中大事。
沈栖月行礼:“祖母,伯母,三叔。”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没开口。
崔氏先道:“坐吧。”
沈栖月没有推辞,依言坐下。
沈文衡手边放着一盏茶,茶面未动。他看了沈栖月一眼,神色仍旧温和:“栖月,这几日你辛苦了。”
沈栖月垂眼:“知言未归,我做姐姐的,没什么辛苦不辛苦。”
沈文衡叹了口气:“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只是有些事,不是姑娘家有心就能插手的。”
来了。
沈栖月指尖轻轻搭在膝上,面上却仍旧安静。
老夫人终于开口:“卢家的嫁衣,今日被大理寺扣了。”
沈栖月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怎么会?”
崔氏一直看着她。
她这一惊不算夸张,也不像全然无知,倒像是听见一桩意料之外的麻烦事。
若是不知道前两日她接连去了卢家,只怕谁也挑不出破绽。
沈文衡温声道:“大理寺说,绣春坊牵涉王举子一案。卢家的嫁衣只是查验,不会坏婚事。可外头人怎么传,就不是大理寺一句话能拦住的。”
沈栖月没有接话。
老夫人看着她:“你昨日见过卢二姑娘,也看过嫁衣。”
沈栖月低声道:“是。”
“可看出什么?”
这句话一落,屋里气氛瞬间沉了。
崔氏没有出声。
沈文衡也没有。
沈栖月知道,这一问不是要她说真话,而是看她肯不肯装糊涂。
她停了片刻,才道:“嫁衣很华贵,香气重了些。卢二姑娘身子弱,穿上后有些胸闷。旁的,孙女看不出来。”
这话不是假话。
只是没有说全。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栖月。”她缓缓道,“你父亲在时,最不怕的就是查事。可你要知道,他后来为何落到那个下场。”
沈栖月心口微微一沉。
这是老夫人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父亲。
这些年,沈庭安三个字在沈宅像一扇封死的门。人人知道门后有东西,却没有人愿意打开。
因为一打开,就会牵出当年他为何与家族离心,为何执意娶苏明绮,又为何死在那桩旧案里。
沈栖月抬眼:“祖母是说,父亲错了吗?”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住。
崔氏脸色微变:“栖月。”
沈栖月像是立刻意识到失礼,低下头:“孙女失言。”
老夫人没有立刻责怪她。
她只是沉默许久,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父亲不是错在查事。他是错在不懂,一个人查到最后,若身后没有足够的门楣、权势和退路,查出来的东西就会先压死自己,也压死身边的人。”
沈栖月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厉害。
那里有责备,有疲惫,也有一点多年压着不肯露出来的旧痛。
“我不是不疼你。”老夫人道,“你和知言回沈家时,一个十一岁,一个才九岁。我若真不疼你们,就不会把你们养在祖宅里,也不会让知言进书院。”
这话落下,屋里连崔氏都安静了。
沈栖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可我先是沈家的老夫人,再是你的祖母。”老夫人的声音慢慢沉下去,“沈家不能再出第二个沈庭安。”
这句话比任何训斥都重。
沈栖月只觉得像有一只手慢慢攥住了她的心口。
她明白老夫人的意思。
这份疼,永远排在沈家的体面、沈家的安稳、沈家的百年门楣之后。
沈文衡适时开口:“母亲说这些,不是要伤你的心。只是你如今年纪也到了,知言又出了这桩事,外头难免有人议论。女孩子家,最要紧的是有个稳妥去处。”
沈栖月抬眼:“三叔的意思是?”
沈文衡道:“议亲。”
屋里静了一瞬。
崔氏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原本这事不该这么急。只是如今知言的事拖着,卢家那边又牵出绣春坊,外头风声一日比一日杂。你再这样出入人前,难免被有心人编排。不如趁早定下一门亲事,也好让旁人知道,沈家姑娘清清白白,自有归处。”
“清清白白,自有归处。”
沈栖月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话说得多好。
她问:“是哪一家?”
崔氏看向沈文衡。
沈文衡道:“西城程家。程家二郎在国子监读书,虽不算显贵,却家风清正,人口简单。你嫁过去,不必同太复杂的高门周旋。等知言的事过去,两家把婚期缓缓议定,于你而言,是稳妥的路。”
西城程家。
国子监。
家风清正。
沈栖月一下便听懂了。
这门婚事不是随手挑的。程家在西城,靠近书院与国子监,名声干净,却不算强势。沈家将她嫁过去,既能保住“清流孤女有好归宿”的体面,也能让她从东城、南城这些旧账里抽出去。
更重要的是,程家不会让她重开闻雪堂,也不会让她再碰卢家嫁衣、绣春坊、王举子这些事。
这不是婚事。
是封口。
沈栖月安静许久,才低声道:“祖母和伯母已经定了吗?”
崔氏柔声道:“只是先同你说一声。婚姻大事,自然还要慢慢看。”
沈文衡也道:“你不必怕。程家那边只是露了口风,还未正式交换庚帖。”
沈栖月抬眼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时,只剩黯然。
她若答应,自然一切体面。
她若不答应,沈家也有的是办法让她答应。
过了许久,沈栖月轻轻道:“孙女知道了。”
崔氏看她脸色发白,到底有些不忍:“栖月,你先回去想想。我们不是逼你,只是替你打算。”
沈栖月起身行礼:“孙女明白。”
她退出来时,外头阳光正好。
沈宅的回廊深而长,廊下花木被修得齐整,连枝叶伸出的方向都像被规矩量过。
青黛跟在她身后,脸色早已白透,却不敢在上房外说话。
一直回到东偏院,门关上,青黛才急急道:“姑娘,他们这是要把您嫁出去?”
沈栖月走到案前,没有回答。
她打开那只放旧书的箱子,继续翻方才没翻完的书。
青黛急得眼睛都红了:“姑娘,您怎么还翻书?程家那门亲事若真定下来,您怎么办?闻雪堂怎么办?二公子怎么办?卢二姑娘和阿绾那边——”
“所以要快。”
沈栖月终于开口。
青黛怔住。
沈栖月一册一册地翻过去,动作比方才更快,却不乱。那些书都是沈庭安旧年留下的,有律例,有案牍札记,有几本被翻得发软的旧注。
她这些年翻过许多次,却一直没敢拆得太深。
今日不一样。
沈家已经开始动她的婚事。
她没有时间再慢慢等。
翻到一本《狱断杂录》时,书脊处忽然有一点异样。沈栖月手指一顿,取来小刀,沿着书脊内侧轻轻划开。
夹层里掉出一页极薄的纸。
纸已经发黄,折得很小,边角有烧过的黑痕。上头不是完整账册,只是几列数字和几个残缺的名目。
尾数与王举子那半页残纸上的几处,几乎完全相合。
最下方,有一个极小的朱笔校记。
那是沈庭安生前最常用的记号。
青黛捂住嘴,险些叫出声。
沈栖月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页纸。
许多年里,她一直以为父亲留下的是一桩冤案的线索。可现在,这页残账把父亲、母亲、王举子、卢家嫁衣、绣春坊、礼香旧账,全都拉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父亲查过。
母亲也查过。
王举子死前查到的,不过是他们当年没能查完的旧线。
沈栖月指尖慢慢压住那枚朱笔校记。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王举子会把纸交给知言。
因为那张残纸上有沈家的影子。
也因为当年最先查这笔账的人,姓沈。
窗外风掠过,吹得案上灯影微微晃动。
沈栖月将那页残账一点点抚平,眼底再没有半分犹疑。
沈家要给她议亲。
那她就必须在婚事定下之前,把这张牌递出去。
递给那个能看懂它分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