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婚议
魏家后门子时开过一次。
开门的人很谨慎,先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巷中无人,才将门拉开半扇。
梁素娘披着一件灰青斗篷,低着头快步进去。她身边只带了一个婆子,手里提着一只小灯,灯罩压得很低,光只照见脚前三寸地。
巷口卖馄饨的摊子早就收了。
只剩两个赶夜路的挑夫蹲在墙根下避风,看着困顿潦倒,像是错过了城门归家的苦力。可梁素娘进门后,其中一个人便缓缓站起身,低声道:“去回曹大人,梁素娘进了魏家后门。”
另一个人应了一声,转身没入夜色。
魏家后门内,管事魏忠已经等了许久。
他是魏员外郎府里的老人,鬓边有些白,眼睛却很精明。见梁素娘进来,第一句话便不是问嫁衣,而是问:“有没有人跟着?”
梁素娘压着声音道:“没有。”
魏忠冷冷看她一眼:“你说没有,便真没有?”
梁素娘脸色一僵。
她今夜原本已经极力稳住了。嫁衣被大理寺截走时,她没有当街争执,也没有立刻回坊中乱发脾气,只等到夜深才换了衣裳来魏家。
可她知道,事情已经脱了手。
大理寺一旦拆开嫁衣,袖口、后领、腰侧那几处香片必定藏不住。
她能骗卢夫人,能压阿绾,能让绣娘们闭嘴,却骗不了大理寺的女役和仵作。
梁素娘深吸一口气:“嫁衣进了大理寺。”
魏忠的脸也沉下来。
“不是叫你送回卢家么?”
“我送了。”梁素娘咬牙,“沈家那位姑娘在卢家看过嫁衣之后,卢二姑娘便说胸闷,卢夫人让嫁衣放到外间散香。我察觉右袖针脚不对,借口浮线带回去重压。谁知道大理寺的人就守在后门外。”
魏忠听到“沈家那位姑娘”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沈家姑娘?”
“沈栖月。”梁素娘道,“就是沈知言的姐姐。”
魏忠沉默片刻。
沈知言。
王举子临死前把残纸递给沈知言,已经够麻烦。如今沈栖月又插进卢家嫁衣,便说明沈家姐弟并非只是被牵连进来那么简单。
至少那位沈姑娘,已经看到了他们不想让人看的东西。
“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查到嫁衣上?”魏忠问。
梁素娘脸色更难看:“她懂香。”
魏忠一顿。
“苏明绮的女儿,自然懂一些。”梁素娘低声道,“我先前只当她是沈家养在祖宅里的孤女,没想到她竟把苏明绮那点本事学了去。”
魏忠听见苏明绮三个字,眼神瞬间变了。
屋里沉寂下来。
这名字像是一根早被拔掉的刺,过了许多年,忽然又从旧肉里长出来。
过了很久,魏忠才道:“不该提的人,不要提。”
梁素娘也知道自己失言,低下头:“是。”
魏忠来回踱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嫁衣里有几处?”
“四处。右袖那片应该被取走了,其余三处还在。”
魏忠脸色铁青:“也就是说,大理寺至少能查出三片。”
梁素娘没说话。
“阿绾呢?”
“关着。”
“处理掉。”
梁素娘猛地抬头:“现在不能动她。”
魏忠盯着她。
梁素娘道:“昨夜有人给我送了苏家的旧铜牌,明摆着告诉我,阿绾已经被人记名。她若死在绣春坊,反倒坐实了我心虚。更何况大理寺的人也盯着后门,我现在动她,是把刀递到裴砚辞手里。”
魏忠脸色更沉。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不代表不恼。
如今嫁衣被扣,阿绾不能杀,万和药行那边也未必稳妥。梁素娘这条线像一匹绣坏了的红缎,已经开始从边角往里抽丝。
若再不剪断,迟早会扯到魏家。
“明日一早,去顺天府递话。”魏忠道,“就说绣春坊愿意配合查验,但卢家嫁衣事关两家婚事,不宜久扣。让顺天府和礼部都往大理寺施压。”
梁素娘低声道:“若裴砚辞不放呢?”
魏忠冷笑一声:“他能扣一天,还能扣到卢魏两家成不了亲?”
梁素娘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却知道,裴砚辞既然敢当街截嫁衣,就不会怕顺天府递话。
可她如今没有别的路。
从魏家后门出来时,夜已经更深了。
梁素娘的斗篷被风掀起一角,她刚走出巷口,脚步便顿了一下。
街角那两个挑夫还蹲在那里,像是困得厉害,其中一个甚至抱着扁担打了个盹。
可梁素娘心里无端生出一点冷意。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巷中风声很轻。
她知道,自己大约已经被看见了。
大理寺案房的灯亮了一夜。
曹远回来时,裴砚辞正翻着万和药行那本账。账上“眠藤”二字写得极小,后头那枚浅押记已经被单独拓了下来。
拓痕旁边,摆着从嫁衣里取出的三片乌色香片。
“大人,梁素娘子时进了魏家后门,约两刻后出来。见的是魏家管事魏忠。”
裴砚辞抬眼:“可听见说什么?”
“隔得远,没敢贴近。”曹远道,“只看见梁素娘进去时神色很急,出来时脸色更差。魏家后门之后没再开。”
裴砚辞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梁素娘在嫁衣被扣后连夜入魏家,已经说明她与魏家绝非寻常婚礼往来。只是这条还不能入正卷,只能作为盯人的线。
“绣春坊那边呢?”
“阿绾还在柴房,没被转走。梁素娘回来后没有再审她,只让两个婆子看守。”
“天一亮,带人去绣春坊。”
曹远精神一振:“拿人?”
“带阿绾。”
曹远明白过来:“以经手嫁衣的绣娘身份,带回大理寺问话?”
“嗯。”裴砚辞将嫁衣查验记录合上,“梁素娘不能立刻动。她背后还有魏家,甚至礼部的人。现在拿她,她会把所有事推到阿绾身上,说小绣娘手脚不干净,私藏异香,坏卢家婚事。”
曹远脸色沉了沉:“所以得先把阿绾从她手里拿出来。”
“阿绾活着,梁素娘才不能随便编口供。”
裴砚辞说完,提笔在卷上落下一行字。
卢家嫁衣查得乌眠香片三枚,与万和药行所售眠藤气味相合,待复验。
他没有写梁素娘夜入魏家。
更没有写沈栖月。
卷宗之上,只能放能被堂堂正正问出来、验出来、对出来的东西。
至于暗夜里的门,女眷手里的香片,南城旧牌,暂时都不能见光。
天亮后,大理寺的人入了绣春坊。
梁素娘像是早已料到,亲自站在前厅迎人。她脸上仍挂着笑,甚至还命人上茶:“曹大人这么早来,不知所为何事?”
曹远没有碰茶,只把令牌往前一亮。
“王举子案牵涉绣春坊出入绣件,大理寺需带经手卢家嫁衣的绣娘阿绾问话。”
梁素娘笑意微僵。
“阿绾不过是个小丫头,手艺也不算顶尖。卢家嫁衣是坊中数人合做,曹大人若要问,不如问我这个掌事。”
“梁娘子自然也要问。”曹远道,“不过不是现在。”
梁素娘看着他。
曹远也看着她:“先带阿绾出来。”
前厅气氛一下僵住。
旁边的绣娘们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梁素娘握着茶盏的手指缓缓收紧,过了片刻,才笑道:“官爷发话,民妇自然配合。只是阿绾昨夜犯了错,被我罚在柴房思过,模样狼狈,恐污了官爷的眼。”
“活着就行。”
这句话落得很重。
梁素娘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阿绾被带出来时,发髻散了半边,脸上掌印还没消,手腕也有绳子勒出的红痕。
她一看见大理寺的人,眼里先是惊惧,随即像明白了什么,死死咬住唇,没叫出声。
曹远只看了一眼,便道:“带走。”
梁素娘往前半步:“曹大人,阿绾是我绣春坊的人,就这么带走,只怕不合规矩。”
曹远转头:“梁娘子要同大理寺讲规矩?”
梁素娘不说话了。
曹远又道:“卢家嫁衣是她经手之物。嫁衣入案,绣娘自然要问。梁娘子放心,只要她没做亏心事,大理寺不会冤她。”
这话听着像安抚,实则每一个字都扎在梁素娘心口。
阿绾被带出绣春坊时,南城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摆摊。她低着头上了车,直到车帘落下,才小心翼翼抬眼看向曹远。
“官爷……”
曹远道:“到了大理寺再说。”
阿绾脸色一白,又忙点头。
车轮碾过青石路,她手指攥着衣角,指节白得发青。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
可至少,她离开绣春坊了。
这消息午前便传到了沈宅。
青黛听见时,险些把手里的茶泼出来。卖糖糕的婆子没有再进院,只在后巷照旧卖了半个时辰糖糕,临走前朝针线房的小丫鬟说了一句:“南城今日热闹,大理寺的人去绣春坊带走了个小绣娘。”
小丫鬟不懂其中关窍,当新鲜事说给青黛听。青黛听完,立刻回了东偏院。
沈栖月正在翻父亲留下的一箱旧书。
听见阿绾被大理寺带走,她动作停了停,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活着带走的?”
“是。”青黛压着声音,“说是活着带走的。姑娘,阿绾是不是安全了?”
“暂时安全。”
沈栖月合上手边那本旧书。
阿绾进了大理寺,至少梁素娘不能再随便灭口。卢映雪的嫁衣也被大理寺扣下,夜香一事暂时不会再成杀招。
眼前这一环,终于闭了一半。
可她心里没有轻松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