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迈了半步,仰起小脸,用一种不含任何杂质、全然是好奇与认真的声音,问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问题:
“先生总在夜里看月亮,然后叹气。裴姐姐,你是先生的月亮吗?”
童言无忌,一语道破天机。
此言一出,垂花门下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晚风似乎停歇了,飞旋的落叶也静止在半空,连远处仆役们洒扫庭院的声响都消失不见。
满庭静默,唯闻心上落叶之声。
温亭云在值房内日日不休的打趣,谢夫人于暖阁中百般温情的试探,其分量加在一起,都远不及此刻这句出自稚子之口的童言,来得直接,来得石破天惊。
那层层他们二人谁都未敢伸手、甚至未敢靠近的窗纸,却被不谙世事的孩子,用最纯净的手指,轻轻一点,便化作了漫天飞絮,纷纷扬扬,避无可避。
梁秋白那张便是面对九五之尊的天子、面对朝堂诸公的唇枪舌剑都未曾变色的脸,平生第一次,出现了罕见的僵硬与无措。
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身形有那么一刻的凝滞,随即,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移开了目光,不敢看身侧的裴云笙,不敢看眼前那双纯净探寻的眼睛。
他的视线慌乱地落在垂花门上精雕细琢的螭纹上,仿佛要从那繁复的纹路里,找出一条可以藏身的缝隙。
一个问题,如一颗石子,投入了两片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
他们都看到了那清晰泛起的涟漪,却又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转身,假装那只是一阵无意的晚风吹过。
然而,风并未就此停歇。
一旁的苏令微见状,眨了眨那双与她兄长苏明远极为肖似的清澈眼睛,她或许不明白“月亮”的比喻中蕴含的深意,但她能敏锐地感受到此刻气氛的微妙变化,以及先生脸上那从未见过的神情。
她只凭着自己最直观的感受,用她那软糯的声音,又轻轻地补上了一句:
“我亦觉得,先生见裴姐姐,便如冬日见暖阳。”
若说谢松年的问题是一道惊雷,苏令微这句话便是一缕无孔不入的春风。
月亮清冷,高悬于夜,是方向,是慰藉,却终究隔着遥远的距离;而暖阳,则是驱散寒冷、带来生机的真实暖意。
梁秋白的身形再次一僵,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处,传来一阵陌生的灼热感。
裴云笙亦是心头巨震,脸上飞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红晕,一颗历经两世风霜、早已冰封的心,竟被这纯稚之言,敲开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