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暖阁辞出,已是黄昏时分。
天光自西边倾泻而下,将整座谢府的亭台楼阁都浸染在一片瑰丽的金红色之中。
冬日的风带着薄暮的清寒,拂过廊庑,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路径上打着旋儿。
梁秋白与裴云笙并肩而行,辞别了言语间满是慈爱与关切的谢夫人,准备离府。
谢松年与苏令微两个孩子,身上已披好了御寒的貂毛小小斗篷,坚持要将两位先生送到府门口。
他们一左一右,跟在梁秋白与裴云笙的身侧,小小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
怀素与卓远二人,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脚步轻悄,几不可闻。
一行人行至垂花门下,此处是内院与外院的分界,穿过这道门,便算是出了谢府的内宅。
马车已在外院备好,只待主人登车。
梁秋白依惯例在此处停下了脚步。
这几乎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每当案情陷入胶着,或是心中思绪繁杂之时,他便会下意识地驻足,抬头望向天幕。
此刻,他驻足于垂花门的雕花门檐之下,仰头望向那片被晚霞燃尽、正渐渐转为靛青色的天空。
空中并无月亮。
然他却依旧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月亮本应升起的方位,仿佛那轮清辉已然高悬。
流火坊的图样,公输世家的“玄机”之术,以及背后那张若隐若现、牵扯着无数人命运的巨网,一桩桩一件件,如沉重的山峦压在他的心头。
他深邃的眼眸中笼上了一层因思虑案情而起的忧色,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一缕白气自他唇边溢出,旋即消散在清寒的空气里。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案情之中,全然未曾留意到,身侧有一双清澈而敏锐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他。
这一幕,被心思细腻的谢松年完整地捕捉到了。
他先是看看自家先生那清俊却带着一丝忧郁的侧脸,又转头看看身旁安静而立、同样望着天幕出神的裴云笙。
裴云笙今日身着绯色常服,立在金红色的霞光与青灰色的门庭之间,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朦胧而温柔的光晕,冲淡了她眉宇间惯有的冷肃。
稚子之心,纯净如洗,却也最能洞察成人世界里那些被刻意隐藏的微妙情绪。
谢松年歪着头,似乎在心中完成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