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捧着一卷早已翻得起了毛边的《大业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此人,正是卫哲。
梁秋白步入厅中,满堂官员起身行礼。他与众人一一见过,随即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诸位同僚,罪臣李德一案,圣意已明,民心所向,本该速速定罪,以正国法。”他一开口,便先顺着宰相府的调子,让周侍郎等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然而,他话锋一寸寸地转冷,“然,国法、圣意、民心,三者一体。若只为求速,而于法度之上,有半点疏漏,非但不能告慰冤魂,更是对我等食君之禄者……最大的渎职。”
周侍郎的笑容微微一僵,拱手道:“梁大人言重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罪犯亦供认不讳,何来疏漏之说?三日期限,迫在眉睫,我等还是当以圣意为重啊。”
“周侍郎此言差矣。”
一个清冷而略显生硬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满堂目光,瞬间汇聚在了那个捧着法典的年轻人身上。
只见卫哲缓缓起身,手持书卷,先对着堂上诸位大人躬身一礼,而后不卑不亢地朗声道:“圣意乃国之方向,然律法,乃国之基石。方向或可因时而变,基石断不可有分毫动摇。”
周侍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哼一声:“一个七品主事,也敢在此妄议朝政?圣意岂是你能随意揣度!”
卫哲仿佛未听见他的呵斥,径直翻开手中的《大业律》,用一种近乎刻板的、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清晰地念诵道:
“《大业律·刑名卷》第三卷,第七条注疏:凡仓储之案,事涉官商督办者,因其牵涉之广、利益之深,极易滋生上下勾结、弃卒保车之弊。故审理此类案件,罪首不得以口供定罪,须核查其三年流水,查其三代亲族,以辨其罪为私贪,或为上官所迫,此为‘穷源之法’。若不循此法,则案虽定而弊未除,罪首得以脱身,国法形同虚设。”
他念完,合上书卷,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视周侍郎,平静无波,却又坚定如铁。
“下官并非妄议圣意,只是恪守律法。李德之罪,恰属‘官督商办’之列,按律,便当行‘穷源之法’。若不行此法而定其罪,便是程序不合,乃我三法司之失职。他日若有御史纠察,今日在座诸公,谁能担此干系?”
一席话,不带半点火气,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法理的鼓点上,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尤其是最后一句“谁能担此干系”,更是如同一柄重锤,让原本那些附和周侍郎的官员们,瞬间闭上了嘴。
周侍郎气得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因为卫哲所言,没有半分是自己的揣测,每一个字,都来自于那本代表着大业王朝最高法统的书卷。
与他辩,便是与国法为敌。
大堂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久,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理寺少卿才缓缓开口,抚须道:“卫主事所言……有理。法度之立,确实不可因外物而动摇。此事,合该详查。”
“附议。”左都御史亦是点头。
梁秋白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此刻,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那个重新归于角落,仿佛刚才什么也未发生过的年轻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随即,他面向众人,声音沉稳,一锤定音:
“既然诸位皆无异议,那便依律而行。此案,暂缓定罪。本官奏请陛下,准我三法司七日之期,彻查李德名下所有田产、商铺、族人往来,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周侍郎,缓缓补充道:“亦不负……圣上‘明正典刑’之期许。”
消息传回裴府,闻清宁等人正焦急地等候着。
当听完事情的始末,谈彦一拳砸在桌案上,兴奋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卫兄平时看着像块木头,没想到竟是块铁板!”
闻清宁亦是长舒一口气,眼中异彩连连,她望着裴云笙,由衷地感叹道:“云笙,你说的没错,对付这些盘根错节的积弊,意气用事,百无一用。唯有法度,才是最锋利的刀。”
裴云笙端起茶盏,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神情依旧平静。
李德这颗“死卒”,被卫哲用律法这最坚固的锁链,暂时地锁在了城门之前。
他不但没能堵死梁秋白的追查之路,反而,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真相的、仅有七日时限的……生门。
这七日,便是风雷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