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下,满朝的风向便在一夜之间彻底扭转。
前一日,京中百姓还在为三里河那场大火和霉米□□的真相而义愤填膺,人人都在揣测,究竟是何等通天的巨蠹,才敢犯下如此草菅人命的滔天大罪。
然而,仅仅十二个时辰之后,随着那道“三日后处斩李德”的圣旨传遍长街小巷,所有的议论与怒火,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了结。
“元凶伏法,大快人心!”
“梁大人真是铁面无私,青天在世!”
“三天!三天就要问斩!圣上英明,总算是给了咱们老百姓一个交代!”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百姓们朴素的正义得到了满足。
在一个名字清晰、身份确凿的“罪魁祸首”面前,那些关于背后黑幕的猜测,便如同无根的浮萍,迅速被这股“尘埃落定”的洪流冲散了。
这便是帝王之术。
他不在乎真相,只在乎稳定。
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仓储大使,便能安抚民心,稳固朝局,还能敲打一番蠢蠢欲动的江南宗室,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然而,在这场由君王亲手谱写的“海晏河清”的终曲之下,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汹涌。
刑部大堂之内,气压压抑得仿佛能凝出冰来。
梁秋白独自一人,立于那副巨大的京畿漕运水道图前,良久无言。
那道明黄的圣旨,就静静地躺在他的书案上,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违逆的君威,也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冰冷。
他知道,这不是皇帝昏聩。
恰恰相反,这正是这位君王的“明智”之处。
在证据尚未能一击致命,将那位远在江南的舒王也拖下水之前,任何对李德的深挖,都可能引火烧身,动摇国本。
新帝选择在此刻斩断线索,不是在保护舒王,而是在保护他那张龙椅的“平衡”。
可这平衡,是以万千生民的性命与边关将士的鲜血为代价的。
“大人。”卫哲自外堂走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大理寺与都察院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等着会审。宰相府那边,派了周侍郎亲自过来旁听,说是……为求公允。”
名为公允,实为监刑。
梁秋白缓缓转身,眸中不见半分焦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请他们入座,上茶。此案,既是三法司会审,便当按我大业律例,一步都不能错。”
“圣上旨意……”
“圣上只说三日后处斩。”梁秋白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并未说,这三日之内,我等法司之人,便可罔顾律法,懈怠职守了。去吧。”
辜远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他重重地拱手领命,转身离去。
大业律例,三法司会审。
这便是圣旨这张天罗地网之上,唯一一道可供喘息的缝隙。
刑部前厅之内,早已坐满了各司官员。
大理寺少卿、左都御史皆是官场宿儒,此刻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众人皆知大理寺卿温云今日又“偶感风寒”未能到署,这种掉脑袋的差事,终究还是落到了这位少卿大人头上。
而宰相府的周侍郎则满面春风,与众人寒暄着,言语间,句句不离“圣上英明”、“民怨已平”,将速判速决的调子定得极高。
角落里,一个身着七品刑部主事官袍的年轻人,正襟危坐,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