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笙没有停顿,她的声音愈发冰冷,刀锋也愈发深入。
“负责每年巡查漕运、核验损耗的都察院御史,与那位漕运总督,乃是同一年科考的同门师兄弟,十年寒窗,袍泽之情,可不是区区几船粮食能够比拟的。”
闻清宁与都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若连监察之人,都与被监察者穿的是一条裤子,那所谓的“巡查”,不过是一场糊弄天子与百姓的演戏罢了!
盛清让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
他的脸色已由方才的羞惭涨红,转为一片死灰。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那把刀,就要落到他盛家的头上了。
果不其然。
裴云笙的目光,终于从那道茶痕上抬起,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盛清让身上。
“而本该在粮价异动之初,便立刻开平仓、稳定市价的京城常平仓,其主官的独子,就在上个月,刚刚娶了皇商盛家一位旁支小姐为妻。那场婚宴,流水席摆了三日,耗费万金,为国储粮的官家,与为民囤粮的商家,自此,便成了一家人。”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平铺直叙,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
然而,这平静的叙述,却如同一柄千斤重的巨锤,一锤,一锤,再一锤,狠狠地砸在清谈社每一个少年英才的心上,将他们方才所有激昂的、悲愤的、愤怒的言论,砸得粉碎。
将他们心中那个“法度尚在,公理尚存”的清明世界,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裂缝。
竹林间死一般的寂静。盛清让的呼吸粗重而痛苦,他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颤抖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裴小姐……难道,朝廷就眼睁睁看着,毫无作为吗?这……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弊啊……”
裴云笙闻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与悲悯。
“盛公子问得好。”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身后的拂雪微微颔首。
拂雪会意,自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一卷用油布精心包裹的陈旧卷宗,双手奉上。
裴云笙接过卷宗,轻轻解开系绳,将其平摊于石案之上。
那泛黄的纸张,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上面以朱砂批红的蝇头小楷,虽历经岁月,依旧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承平户部旧档》,永熙元年封存。”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座诸位,或许都曾听过,先太子殿下,昔年曾亲手督办,于全国设常平仓,又推行青苗义贷。”
“何为‘常平’?”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考究,“便是丰年官府出钱籴米,以免谷贱伤农;荒年官府开仓粜米,以免米贵伤民。何为‘青苗’?便是每逢青黄不接,百姓无以为继之时,可凭户籍,自官仓低息借粮,待秋收后归还。此二法并举,足以让天下粮价,稳如磐石,足以让任何奸商的囤积居奇之举,都化为一场笑话。”
她的话,让在场的少年们,特别是卫哲与闻清宁,眼中都亮起了一丝光。
他们都曾在书上读到过这些仁政,此刻听来,更觉那是何等光风霁月、心怀万民的善政!
然而,裴云笙接下来的话,却将这些光亮,无情地碾碎。
“只可惜,”她话锋一转,声音冷如冰棱,“陛下登基次年,便下了一道旨意。”
“圣上以‘官不与民争利’为由,称常平仓与青苗法,有违天道,妨碍了商贾的自由流通。”
此言一出,盛清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裴云笙的目光,如两柄最锋利的解剖刀,直刺入他的眼底,也刺入他身后那个庞大的家族。
“实则是,为了换取皇商盛家,每年向君王的内库,输送百万两白银,以充盈帝王私帑。一道旨意,便将足以稳定天下民生的粮食定价之权,拱手让给了你盛家。”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着石案上那道早已被风吹得半干的茶痕,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却字字诛心。
“十年前,这水是活的,能流进百姓的田垄;如今,这水被截断了,只流进了盛家和某些人的私库。”
“盛兄,”她第一次,如此称呼他,“□□,是废政带来的人祸。”
“轰——”
盛清让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彻底坍塌了。
原来,盛家今日滔天的富贵,并非源于经商的天赋,而是源于一道圣旨,源于对先太子仁政的彻底背叛,源于吸食天下万民的骨血!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家族,竟是建立在这样一具腐烂的骸骨之上!
这一下,比方才所有的指责加起来,都更让他痛苦,更让他无地自容。
而闻清宁、卫哲、谈旌等人,此刻也终于彻底明白了。他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们对抗的,早已不是一个贪婪的盛家,也不是一群腐败的官吏。
他们要对抗的,是一个错误的体制,是一道错误的国策,是那个坐在龙椅之上,为了私库充盈,而亲手斩断了万民活路的君王!
裴云笙将那盏已然空了的茶盏,轻轻放回原处。
“砰”的一声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竹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裴云笙终于站起身来,环视着满座那一张张或震惊,或骇然,或痛苦,或愤怒的年轻脸庞,用一句最平静的话,为今日这场清谈,做出了最后的判词。
“诸位,这不是粮价之病。这是官商勾结,互为手足,早已烂入骨髓的沉疴。不斩断这些盘根错节的脉络,任何平抑粮价的手段,都不过是扬汤止沸。”
言罢,满座死寂。
风过竹林,唯有叶片摩挲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