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旌那番带着鄙夷与疏离的话语,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精准无误地刺入了盛清让心中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朝堂的动荡,与百姓的生死,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三日前他曾在盛清欢面前声嘶力竭地问过,而此刻,却被他视为知己的朋友,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了自己。
他成了他自己最鄙夷的那种人。
这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痛苦。
他能感受到竹林间那些昔日里满是热忱与信任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或审视、或失望、或冰冷的箭矢,将他钉在原地,无处可逃。
一道清澈如水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盛清让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目光的主人。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只是一片澄明,澄明得如同一面无瑕的宝镜,将他内心深处所有的挣扎、痛苦与不堪,照得一览无余。
盛清让在那一瞥之下,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轰然冲上头颅,烧得他面颊滚烫。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目光,竟是连与之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方才谈旌那番话,是利刃,是耳光,抽在他脸上,带来的是火辣辣的痛楚与难堪。
而裴云笙这一眼,却是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直抵他灵魂深处那片正在溃烂的伤口。
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身为盛家长子的无力,看见了他身为清谈社一员的羞愧,看见了他理想与现实割裂的全部痛苦。
竹林间的气氛,因谈旌的质问与盛清让的沉默,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僵局。
最终,还是身为雅集主人的闻清宁,轻叹了一口气,打破了这片沉寂。
她的目光从盛清让那张痛苦的脸上移开,转向了那片寂静的源头。
“云笙,”她柔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与希冀,“从方才起,你便未发一言。对此症结,不知你……有何高见?”
闻清宁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瞬间从盛清让的身上,转移到了那位自始至终端坐于石凳之上,仿佛置身事外的少女探花身上。
他们看到,面对这满座的期盼与疑问,裴云笙的神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去看众人。她只是安然地坐在原处,伸出纤纤玉指,执起了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她将茶盏轻轻倾转,让一泓浅褐色的茶汤,缓缓淌在光洁如镜的石案之上。
随即,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伸出白皙如玉的食指,在那一摊茶渍中,轻轻一划。
一道湿润的、曲折的茶痕,便自石案的一头,蜿蜒至另一头。
这个动作,安静,优雅,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力量。
仿佛她划下的不是一道茶痕,而是某种足以撼动天下的脉络。
竹林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裴云笙那根沾着茶渍的、从容不迫的手指上。
“诸君。”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越,一如她投来的那道目光,没有波澜,却足以涤荡人心,“方才诸位所言,皆是病情。然天灾、奸商,不过是病症,而非病根。”
一语既出,满座皆寂。
她先是肯定了众人的论断,随即又以一种更高居高临下的视角,将其全盘推翻。
谈旌脸上露出不服之色,卫哲微微皱眉,便是闻清宁,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解。
裴云笙却似未见,她的指尖,顺着那道茶痕,缓缓移动。
“大业京师,常驻之民,连同官宦、禁军、商旅行人,不下百万之众。这百万之众的衣食所系,不在京城,不在左近州县,皆赖于此。”
她的手指,在那道茶痕之上,重重一点。
“此为漕运。”
这两个字,如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心头。
众人皆是才思敏捷之辈,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所指。
是啊,京城百万人,仰赖的是东南漕运而来的米粮。
若粮价飞涨,其源头,必在此处。
见众人已然会意,裴云笙的唇角,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这笑意转瞬即逝。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锐利,如同一柄最精巧的利刃,开始一层层地,剖开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顽疾。
“据我所知,近五年来,把持漕运司衙门的几位关键官吏,从总督府的主簿,到沿岸各处水运驿站的驿丞,其背后宗族,恰恰正是江南最大的几个粮商世家。”
此言一出,卫哲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是刑部主事,于律法精熟,却从未将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官商一体,监守自盗,互为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