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曲江之畔,闻家别院。
秋阳和煦,金菊怒放,园中早已是冠盖云集,衣香鬓影。
京中但凡有些名望的青年才俊,几乎都聚集于此。
这不仅是一场赏菊雅集,更是新一届科举之后,京城年轻一辈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是家世、才华与人脉的无声较量。
林远书今日也来了,他身着月白色长衫,更显得身姿挺拔,温润如玉。
他立于一丛“金背大红”菊前,看似与人谈笑风生,目光却时而飘向别院的入口,眉宇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忧虑。
自那日殿试放榜后,云笙便对他疏远了许多,那是一种礼貌周全,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烦乱不已。
正出神间,忽闻门口一阵骚动,人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去。
“裴修撰到了!”
一声通传,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林远书猛地回头,只见裴云笙一袭素雅的湖蓝色长裙,缓步而来。
她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式样简单的白玉簪绾起,周身再无半点多余的饰物,却仿佛将这满园的秋色、满座的华服都压了下去。
她的神情是那般平静,目光扫过这满园的繁华与众人或惊艳、或探寻的眼神,犹如清风拂过山巅,未留下半分痕迹。
她不是来赴宴的。
这个念头,让林远书心中猛地一突。
今日的裴云笙,给他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她像是来巡视自己领地的君主,而非赴一场同辈之谊的雅集。
裴云笙身后,楚婉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一身藕粉色衣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菊瓣,发髻上珠翠环绕,更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艳动人。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向周围还礼,只是那笑容,在裴云笙那不动声色的气场映衬下,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宴席开始,几番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便到了今日的正题——咏菊。
今日宴会的主人,大儒闻家的小姐闻清宁,着一身淡紫色长裙,气质清雅。
她起身举杯,笑道:“秋日雅集,不过以诗会友。今日之诗,无关家世,不论官职,只为助兴。诸位才俊,切莫藏私,亦不必拘谨。”
她并未急于展示才学,目光清澈,于主位之上安静地品评着每一首诗作。
坐在她身旁的,是将门之子、禁军都尉凌肆,他一身劲装,眉目英挺,对这些文绉绉的诗词显然没什么兴趣,只顾着小口喝酒,偶尔瞥一眼场中,眼神锐利。
另一边,皇商嫡子盛清让则摇着折扇,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裴云笙的方向。
一位兵部员外郎之子率先起身,此人名唤王安,为人素来谨慎,欲显才学又恐冒犯了谁,故而吟了一首四平八稳之作:
“金风拂苑门,香蕊占秋魂。不与群芳竞,自守淡泊魂。”
诗句工整,意境尚可,众人皆礼貌性地附和几句“稳妥”、“清雅”,气氛未起波澜。
凌肆闻言,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角。
紧接着,一位新科进士李墨起身,此人素有才名,性情也颇为自负,他环视一周,目光在几位出身高贵的公子身上稍作停留,而后朗声道:
“披甲不为战,香含待岁寒。他日登高处,遍野黄金冠。”
此诗一出,较之方才,立时高下分明。以“披甲”喻菊瓣,以“待岁寒”言其志,结尾更以“黄金冠”暗喻他日及第封侯之野心,气魄非凡。
满座皆是喝彩,连闻清宁也微微颔首,赞道:“李公子此诗,胸有丘壑,确为佳作。”
盛清让合上折扇,轻笑一声,对身旁友人低声道:“这位李兄,是把这金菊宴,当成他自己的登高台了。”
几番唱和下来,佳作虽有,却也无人能再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