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小时候“家”丢了,长大之后“家”死了,现在所爱之人与她共构成的“家”,假的。
亲生父母,不熟。
这就是一个人所要经历的一切吗?
许忱要怎么样才能有心安之所。
腰上的手臂的力道好像更紧了。
一股熟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许忱闭上眼睛。
让她休息一下吧。
连同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爱。
李西都多半在晚上回来,半扶半抱地带着人去卫生间。暑日难捱,许忱脸上还有一点烫。她的头乖顺地垂着,好像对周围的事务都没有什么反应,任凭李西都的手放在她身上,然后再……
嗯。
她尚有意识的时候李西都不会帮她做这样的事情,现在头脑发昏的时候反倒两个人更亲密了一样。
天气逐渐热起来,许忱整日里躺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因此,李西都带着许忱又是一番舟车劳顿,到了北国,因为地势高的原因,气温没有那么高,正好凉爽。人也少,李西都正好能全天候地陪着。
这期间,她拜访了老师,又帮忙找人办好崔岚庭的学籍事宜,这才能休息。
似乎是气温的作用,许忱不再闷红了脸。
——其实李西都可以早一点注意到许忱的异常,但她没有放在心上,她不信那个能说出那样的话的女生真的会被这样懦弱的病缠住。
于是在许忱的问题慢慢发酵的时间段,她没有任何措施……现在才给许忱吃药就有点晚了。
有点晚,而且医生问什么许忱都没有什么反应。
暂时是不能跟外界交流了。
一个月过去。李西都那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空运来的玉兰花,花材到的时候还挂着露珠。
她心情很好的将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边,随即坐在许忱身边,给她喂饭。
“真是让你娇气惯了,饭还要人喂,老了我就这么伺候你?”
李西都开着玩笑把勺子往前一递,许忱没吃,怔在原地,美好的肩颈曲线往上,是一双低垂着的眉眼,不再秾丽,不再那样深刻。
像是化开了一样。
大概有两周的时间,玉兰花依旧风雨无阻地送来,插在卧室的花瓶里。
在李西都看不到的夜晚,许忱睁开眼睛,瞳孔水洗一般干净澄澈。她只是盯着那束玉兰花,悬星一样的眼中极其缓慢地开始出现变化……
极其缓慢的。
第二天。
外间淅淅沥沥的下起雨。
雨霖铃,床边的风铃被风吹得发出细微的响声。
李西都带着许忱去檐下看了看雨,又怕给许忱弄感冒,于是很快回了屋子。
过了几天,李西都又带着许忱去了其他的地方,都是许忱曾经说过想去的城市。
海岛,北城……
又过了十来天,李西都那天早起,准备将昨天晒得被子收进来,突然听到一声闷响,走上前发现是许忱摔在了地上。
她烧的有点不清醒,看着面前的虚空,愣愣躺着。
李西都的手轻微的一抖。
医生来了之后说这是他处理不了的事情,李西都沉默半晌,送走了白大褂,隔着千里远给何曦打去了视频电话。
何曦听完李西都的描述,看见李西都身侧的许忱,原本高深莫测的神情收了起来,变得有些严肃。
“我觉得,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前几个跟你讲的医生其实没说错,她就是心病。”
“心病,也就是情志上的问题,我觉得应该从中医上分析更合适一点——但你带她检查过,她又没有脾胃问题。”
“中医上讲心伤,讲精神气没有了,人就会变成这样,这就是你说的,怎么检查都没有病理性的问题……”
“但我认为,恶化下去的概率不大。”
“况且这么长时间,你知道她对外界没什么反应,但是会听你的话对不对?这次发烧也好,其他的也好,这么长时间做了那么多检查,没有更坏的指标数据。心理问题多半是身体不佳,心理问题又能影响身体情况,她的身体情况没有变的更坏了,对不对?所以我觉得,到时候不好也不会更坏了。”
李西都沉吟,最后也只能等待。
往常还能离开许忱去干干工作,现在李西都一步都不能离身,只能看着守着许忱。
期间姥姥还来了电话,明显话里话外问她俩怎么不回老家。李西都只说许忱申请大学忙,老人家不清楚,于是很赞成,让俩人能回来就一定要回来。
李西都明白老人的想法,她也决不能说许忱生病生成这样。
于是你瞒我瞒地瞒天过海。
许忱的烧一直维持了四天,第五天早上,她奇迹一般地自己坐起身,到了阳台去看天边飞过的群鸟。
那双眼中生动的神色啊,就像是镜湖上略过的水鹭。
李西都起身,披了件衣服慢慢跟过来,隔着三米远,她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许忱的背影。
看着朝阳的彩霞一点点撒在许忱的肩头。
……这一遭终于是过去了。
李西都在许忱身后站了半晌,叫了一声:“忱忱。”
许忱转过头,历经水洗一般的澄澈双眸里没有丝毫的掩饰,竟显得无情而慈悲。
她说:“……我们也只剩恩断义绝了,以后不要来找我。”
面前的人愣在原地,脸上刚升起的柔软的神色消失殆尽。
犹如洪钟大吕,震得两人之间最后一丝轻轻的羁绊被狂风扯得断裂,再没有了踪迹。
破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