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张居正道。
顾小满忙端盏去换热水。行至门口,她忽生逗他之念:“下次,面脂莫放太多紫草,味太冲。”
留张居正一人在风中凌乱。
四
后园竹林边,散养着两只鹤。
顾小满端茶盘小心翼翼走近时,惊了一跳。那两只鹤极高,立着几乎齐她胸口,通体羽白如新雪,独尾羽漆黑如墨。它们静静立于竹荫下,透着清气。
其中一只忽侧过头,圆眼黑亮,歪颈打量她。
她也下意识歪头,与它对望。
“嗨?”她压低声音,用上从前在公园逗天鹅的调子。
下一瞬,那鹤倏然展翼,朝她近前两步。她猝不及防,吓得后缩,险些打翻茶盘。
“莫慌。”张居正声音自身后廊下传来,平静无波,“它们不伤人。”
顾小满回首,见他不知何时已立于彼处,手持书卷,目光掠她看向双鹤,似已旁观片刻。鹤踱至她面前,低头以喙轻触她手背,凉意沁人。
“它认得你了。”
“老爷为何养鹤?”顾小满忍不住问。
张居正目光落向远处踱步的鹤影,半晌,方淡淡道:“它们话少。”
顾小满一噎。
……行。这理由很张居正。
五
傍晚,顾小满去厨房换热水。
厨房热气蒸腾,陈妈正于灶前看火。隔间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厨上帮厨的小丫鬟翠儿。
“……大公子上回出门,我远远瞧见一眼,真是好相貌。”翠儿语气透着向往,“听说大公子读书用功得很,日日天不亮就起。”
“那是自然,老爷亲自教的,能差么?”陈妈往灶里添柴,“大公子肩上担子重着哩。你瞧他平日话不多,心里比谁都明白。二公子倒是机灵,嘴也甜些。”
“二公子将来是要考进士的吧?”
“那还用说。咱们老爷从小就被叫神童,二公子能不中?”陈妈声更低了,“不过三公子的功课,听说让老爷操了不少心。”
“三公子?他不是也读书么?”
“读书是读书,字总练不好。老爷前几日看了他的字,生了好大气,让重写。三公子在书房关了一整日。”陈妈叹口气,“老爷疼他,才管得严。你当老爷不心疼?”
顾小满立于门外,手中铜壶已满,热气熏得脸颊发潮。她未进去,屏息听着。
“那四公子呢?”
“四公子性子儒雅,像他娘。”陈妈声里带了几分怜惜,“五公子才六岁,还看不出什么。六公子最小,才四岁,被乳母抱着满府跑,见谁都笑,最是讨人喜欢。”
翠儿嘻嘻一笑,又问:“那大姑娘呢?”
“若兰姑娘?”陈妈语气变得小心,“那可是老爷掌上明珠。生得跟画上人似的,安安静静,爱在屋里抄经。夫人说,姑娘是有慧根的。”
翠儿啧了一声,忽压低声音:“陈妈,你说……咱们府上这几位公子姑娘,眼下看着金尊玉贵,前程似锦。可将来……”
“将来怎的?”
陈妈沉默良久。灶膛里火噼啪一响。
“老爷在,自然诸事安妥。”她声音压得极低,似怕窗外风听去,“老爷若是……”
话音戛然而止。有人自廊下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顾小满悄然后退,端壶离去,未让她们察觉窗外有耳。
六
回书房,张居正仍伏案疾书。顾小满换了热茶,退回案边研墨。
他未抬头,忽问:“为何去了这般久?”
“厨房正忙,多等了片刻。”
他未再追问。
顾小满立于他身侧,看灯晕下他微蹙的眉心,想起陈妈那句未尽之语“老爷若是……”。
站在活人面前想着他生命倒计时,此为何种体验?
实在古怪,甚觉不道德。
她一边想,一边更用力研墨,自己都未察觉。
“研墨不是打井。”他声音忽响起。
顾小满手一僵,低头看砚,墨汁已浓稠发黑。
“用力过猛,墨汁会涩。”他声听不出喜怒,“手腕放松,匀速。你当是和面?”
“……是。”她放轻力道,重新开始。
“今日抄的那份文书,拿来。”
顾小满从案角取来下午抄的几页纸递上。张居正接过,翻了翻。
“这个‘亩’字,横折钩写成了横折。”他指着一处,“‘點’字竖笔,起笔太重。”
“还有这个‘洪’字,”他翻至下一页,“三点水写成了两点。你是想让它变成‘共’字?”
顾小满凑近一看,脸微烫。
繁体字太难写了。真的尽力了,张阁老。
“小的……抄时走神了。”
“走神时在想什么?”
“在想……”她顿了顿,还是嘴甜些吧,伸手不打笑脸人,“老爷每日辛劳至此,小的却不能分忧。”
张居正抬眼看了看她,将那几页纸放于案角。
“明日重抄一遍。”他语气平淡。
“是,老爷。”
七
次日午后,游七将一叠信函交予顾小满:“顾小哥,跑趟门房,速去速回。”
“是。”她接信,脑中却闪过一念,门房已近府门,门外,便是她从未窥见的、真正的明代北京。
抱信而行,她脚下一拐,溜向了平日留意的侧门。
门外天地,豁然不同。
张府所在的骡马市大街还算清静,两侧灰墙黛瓦连绵,几株老槐枝桠遒劲,尚未吐绿。巷口,一冒着腾腾白汽的炊饼摊散着诱人麦香。摊主是位慈眉大娘,见顾小满看得出神,笑唤:“小哥,来个炊饼?刚出锅的,香着哩!”
她摸了摸怀中仅有的几枚铜钱,买了一个。咬下,面饼松软,带着朴素的甜香。她一边嚼着,一边忐忑又兴奋地朝巷外走去。
巷口连着一条喧嚣大街。挑担吆喝的农人,推独轮车吱呀过的货郎,挎篮的妇人,着长衫的士子,还有围看猴戏、杂耍的人群……喝彩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巨大鲜活的背景音。
这便是五百年前的北京城。无高楼广厦,无车水马龙,却有一种触手可及的生命力。
她呆立片刻,猛想起怀中信函,急拔腿往回跑。
但那喧嚣市声,混着炊饼香气,似仍绕在鼻尖耳际。
今日,她终迈出了那道门。是巧合么?游七偏在彼时让她去门房……
难道前阵子她说想出府,他听进去了?
张居正,你也会这般纵容人么?